天还没亮,于凤至就把最后一只藤箱扣好了。偏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磺胺片,连同那几份航线合同一起放在桌上。
张学良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一放好,没有出声。自从英国医生来过之后,她每天都在收拾东西,但从来不在他面前收拾太久。
“这个你留着。万一磕着碰着,这里离镇上远,临时找药不容易。”她把磺胺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左手还是疼?”他说。
“不要紧,到了纽约就能治。”她把算盘放进藤箱最上层,盖上箱盖。
张学良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把算盘。骨珠被她的手指拨了大半辈子,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如镜。他伸手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珠子,骨珠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把这个也带走。”
“不用。这个你留着。以后自己记账用——我看你这么多年连账本封皮都没翻开过一回。这里冬天比奉天还冷,你那件棉袍我改好了,袖口补了两针,在衣柜最上层。”她顿了一下,“赵四每个月上山的时候,让她帮你看看炭还够不够。”
“凤至。”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到了美国,要好好治。别怕花钱。”
“知道。纽约那边的航线还是我自己盯着——孙参谋管一线,霍普金斯管一岸。”
“我说的不是航线,我说的是你。”
她停了一下,把藤箱的带子紧了紧。“汉卿,你我这些年——够了。我十九岁嫁给你,到现在头发白了。你在这里好好住着,赵四会照顾你。闾实的功课我交代过了,他会把作业寄给我。你的《明史》看到哪一页了?”
“看到嘉靖年了。”
“那就继续看,看到记不住东西为止。”
院子里,赵一荻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廊檐下,手里提着一个包裹,里面是赶早熬好的草药,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闾实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练习本,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于凤至从屋里走出来,闾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练习本翻开。“大妈,昨天的数学作业我自己做了,最后三道全对。你看——”
“三道都对了,不错。以后每半个月把作业寄给我,我看了会回信。你在山上要听你娘的话,灶房的柴火别让她一个人劈——你长大了,这些活该你来。”她把练习本合上还给他。
“大妈,”闾实把练习本抱在怀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在她袖子上,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做完手术就回来。”
“回来,大妈答应你。”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赵一荻。
“一荻。”
赵一荻抬起头。这是于凤至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他冬天容易犯老伤,酒少喝,毯子要盖厚些。闾实的数学有起色了,别让他断了练习。另外虞老板在上海码头有一批棉纱等着转运,合同条款我已经拟好了,在左边第三个卷宗里,你让孙参谋把交货日期栏填完整就发出去。”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在赵一荻眼前扬了扬,“你的信我收到了。到了纽约再看——看完给你回信。”
赵一荻红着眼眶点头。“路上还有几副药,按方子分好了。到了上海等船的时候,记得让人帮你煎——别自己煎,你胳膊抬不高,药罐子烫。磺胺片和绷带随船发走了,船长姓林,提单副本在孙参谋那里。纽约肿瘤医院那边菲利普斯大夫已经拍过电报,床位确认了——入院通知我让孙参谋提前转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紧的小包,塞进藤箱侧袋里,“这是干艾草,路上泡水喝。闾实昨天上山采的,他说大妈喝了就不疼了。”
于凤至伸手把赵一荻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知道了。我到了纽约就给你写信。你每个月写信告诉我山上怎么样——他吃什么药,闾实考试多少分,你都写上。”
“好。”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住了,“山上有我。你放心。”
天亮时分马车来了。晨光刚刚漫过山头,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于凤至转过身来,张学良站在她身后,灰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头发又白了不少。
“凤至。”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从来没有负过我,是我负了你。”
“你没有负我。你给了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我自己选的权柄。我在帅府管账,在评审小组管军需,在秦皇岛管仓库,在纽约管航线。每一项都是我自己拿命挣来的。”她顿了一下,“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指了指他怀里的算盘,“拨一颗珠子。”
他低头看着那把算盘,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骨珠,骨珠在安静的晨风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上了马车。行李袋搁在膝盖上,里面除了账本和换洗衣裳,还有那只小铁轮子——闾珣小时候的玩具。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驶离,晨雾渐渐薄了。她的指节攥着行李袋的帆布提手,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马车转过山弯时她忽然想起来的场景是她在帅府偏房整夜拨算盘,闾珣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握着铁轮子等娘收工。她把行李袋抱紧了些,铁轮子在袋底滚了一圈,滑到算盘骨珠那个格层旁边。
张学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抱着那把算盘,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赵一荻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扫帚,一直望到马车转过山弯。秋风卷过空荡荡的院子,把灶房里的炊烟吹得四散。她转身走进灶房,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渣倒进竹篮里。
闾实跟在她身后,把灶膛里的柴灰扒出来铺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来年春天这些灰会渗进土里,树还能再绿。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在灶房门口蒸药草,蒸汽从锅盖四周升起来,熟悉的味道像每个傍晚那样飘满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