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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章 病情诊断
    英国医生是孙参谋从长沙请来的。人到了沅陵已经是下午,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提着一只旧皮箱,箱子上贴着好几张褪色的轮船标签。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破旧的庙宇,大概没想到软禁地是这副光景——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廊檐下的木柱被雨水泡得发黑,只有那棵梧桐树还撑着最后几片黄叶。

    带他来的宪兵敲了敲门,赵一荻开的门。她看了一眼这个洋人医生,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皮箱,侧身让开。

    “大夫来了。大姐在偏房等您。”她说话时声音很轻,领他穿过院子时脚步很快,经过廊檐下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她瞒了我们八个多月,您费心。”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推开偏房的门。于凤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站起来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句问候,声音平稳。

    菲利普斯握住她的手,稍稍愣了一下——他来之前在长沙听说这位夫人是东北军少帅的妻子,会管账,会英语,但没想到她的英语说得这么利落。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拿出听诊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简陋得不像话——墙角有水渍,窗棂的漆皮剥了大半,桌上除了账本和算盘,只有一盏煤油灯。

    “夫人,孙先生托我来看看您的情况。他说您在腋下发现了一个肿块——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八个多月前。来沅陵之前就有,那时候很小,不疼。最近这几个月长得快了,抬胳膊的时候会疼。”她重新坐下来,解开衣襟。腋下的硬块已经肿起来了,皮肤表面泛着暗红色,边缘的膏药痕迹还隐约可见。

    菲利普斯把听诊器按上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让她抬起左臂做了几个不同角度的伸展,边按边问疼不疼。她一一答了,声音始终很平稳,像在核对转运清单。他把听诊器收进皮箱,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

    “夫人,这个肿块的性质,我非常担心。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我没办法给您做更准确的检查。但我强烈建议您尽快离开这里——去上海,或者去香港,那边的医院有更好的设备能确定肿块的性质。如果拖延下去的话——”

    “如果拖延下去会怎样?”

    “恐怕会很危险。”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如果肿块是恶性的——也就是癌——那么时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早一个月手术和晚一个月手术,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去上海的医院做活检取样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建议您去美国。那边的放射疗法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

    于凤至把衣襟系好,没有马上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风一吹就飘走了。

    “如果我不去呢?”

    菲利普斯愣了一下。“夫人,我不建议您冒这个险。恶性肿瘤如果拖延治疗,转移的概率非常高。一旦扩散到淋巴或者骨骼,即使再做手术也来不及了。您还年轻——您不能拿自己的命赌。”

    “不是赌。是我这里有放不下的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在这里面已经好几年了。我要是走了,谁来管他?山下还有一个孩子在读书,每个月要上山来补数学。他的功课才刚有起色,上次考试及格了,还差两道题没讲完。”

    “夫人——”

    “我知道您是来救我的。”她转过身来看着菲利普斯,“但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做决定?”

    菲利普斯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肿块目前还没有破溃,但已经出现了炎症反应。我建议您在一个月之内动身。超过一个月,风险会显著增加。”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够了。够我把航线合同签完,够我把纽约分公司的拨款对清楚,够我把他冬天要穿的棉袍改好——那件棉袍的袖口还差两针。也够我把闾实的数学作业改完——他昨天做的几道四则运算还差最后两道没批。”

    赵一荻端着刚温好的药碗推门进来,听见最后这句话。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转向于凤至。

    “大姐,您要是不去——”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住了,“您要是没了,他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闾实昨儿晚上问我大妈腿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您让我骗他?”她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底压了许久才终于吐出来,“您去。把病治好。山上有我。上海那边我替您盯着,磺胺不会断。闾实我管,他爹我也管。转运记录我和孙参谋轮流往船上发。”

    于凤至看着赵一荻。眼前这个人,当年第一次进帅府时还怯生生地叫她“大姐”,现在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说“山上有我”的时候眼睛没有眨。她把桌上没签完的航线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这份航线合同还没签完。孙参谋下周会把新航线的运营提案寄过来,你替我看着批。纽约分公司还有几笔独立拨款需要核对,单据在我抽屉里,按日期排好了。伦敦那边闾珣的学费和生活费按季度从香港汇丰银行走,不要动用在途货款——这笔钱和闾实的药费一样,优先保障。另外虞老板在上海码头有一批棉纱等着转运,合同条款我已经拟好了,在左边第三个卷宗里,你让孙参谋把交货日期栏填完整就发出去。菲利普斯大夫会把纽约肿瘤医院那边联系好,床位和手术日期要提前确认。你让孙参谋每个月按时把转运记录寄到船上——我到了美国也能看。”

    “好。”赵一荻接过合同,没有低头看上边的字,而是看着于凤至握笔的手。

    “别看了。手有点抖是正常的——谁腋下长个硬块都会抖。”她把笔搁下,走到门口拉开门,“闾实,去把你爹请过来。”

    闾实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没过多会儿,张学良推门进来。他身上披着去年于凤至托人捎来的那件棉袍,袖口处补过两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本。

    “大夫怎么说?”

    “建议我去美国。”于凤至把账本翻到纽约分公司那一页,“这几笔拨款需要你去核对。以后这些东西你要学着看——不是让你接手,是万一哪天我回不来。”

    “什么叫回不来?”他攥住她的手腕。闾实站在门边,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药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美国那么远,海上要走一个月。万一手术不顺利——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把这本账收了。纽约分公司每季度会寄结算报告过来,孙参谋会按月送转运清单。你看不懂的地方问赵四,她跟了我这几年,验收标准她心里有数。”

    张学良低头看着那本账,没有接。

    “你总得学会自己看账本。从帅府到奉天,从奉天到北平,从北平到雪窦山——多少年了,你连账本封皮都没翻开过一回。”她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学良盯着账本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它从桌上拿起来。封面是凉的,边角磨损发白,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她的小楷——工工整整,跟他多年前在帅府正厅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手里那本账册上的字一模一样。

    于凤至送菲利普斯到院门口。秋风把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卷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把它拈起来放在石桌上。菲利普斯提着皮箱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夫人,有句话我刚才在里面没有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病人。我在中国行医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面对疾病时的反应。大多数人是害怕,少数人是愤怒,极少数人——像您这样,把手术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您知道我说的‘您这种人’是什么意思。”

    “知道。”于凤至站在院门口,秋风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动,“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没做完的事,不能死。”

    “那就去美国做完它。我会提前跟纽约的肿瘤医院联系,让他们为您预留床位。您到了之后直接报我的名字——菲利普斯,长沙教会医院。他们会收您的。”

    “谢谢。”她用法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目送马车转过山弯之后她回到偏房,把菲利普斯留下的病历报告叠好放进抽屉,翻开日记本写了几笔。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闾实端着刚温好的药碗站在那儿,另一只手里攥着练习本。

    “大妈,今天的数学作业我自己改了,最后两道做对了。您上次讲完我就懂了——先乘除后加减,括号里面的先算。”他把练习本翻开递过来,字迹比开学时工整了一些。

    于凤至接过练习本,把那两道做对的题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本子还给他。“全对。今天不用补课,去帮你娘收拾灶房。”

    他接过本子却没有马上走。他把药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削好的甘草根,放在药碗旁边。“大妈,药我削好了,根须都去干净了。您以后不用自己削——这些根须扎手。”

    她低头看着那把甘草根,每一根都削得干干净净,切口整整齐齐。她伸手拿起一根,断面还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你什么时候学会削甘草的?”

    “上个月。我看娘每次削都削到手,我就自己学了。”他把练习本夹在腋下,“大妈,您到了美国,我的数学作业怎么交给您看?”

    “寄过来。让你张叔捎进山里,再转我。”她把甘草根放回桌上,“等你下次数学考满分的时候,给我发电报。”

    闾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妈,您的手术——疼不疼?”

    “不疼。大夫说不疼。”她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继续往下写。

    闾实站在门口看着她写了几行,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尽了。于凤至搁下笔,把闾实削好的甘草根收进抽屉,和那张“铁”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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