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九月十五。
秋风从吕梁山上刮下来,穿过太原郡的旷野,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瑟瑟作响。
刘衍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万骑兵,前后绵延数里,其中包括於夫罗的五千匈奴骑兵。
两千步卒与一千陷阵营战士走在最后面。
其余一万塞北铁骑和三千步卒,刘衍把他们留在了上党,交给戏志才统一指挥。
这次出征河东,他身边跟着郭嘉、贾诩、典韦、陈到、高顺、徐晃、於夫罗、王凌。
戏志才、赵云、李存孝留守上党。
上党初定,需要军队在那里保持震慑。
何况河东此行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收服。
“大王,前方三十里就是箕关。”
王凌策马走在刘衍身侧,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此行不仅是以太原王氏子弟的身份随行,更是刘衍新辟的幕僚。
刘衍给了他一个“骠骑将军府掾属”的职位,秩比三百石。
不算高,但足以让王凌名正言顺地跟在身边。
“过了箕关,就是河东地界。”
刘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上。
河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个地方,在后世不算出名。但在这个时代,它是天下最重要的几个郡之一。
因为——盐!
河东盐池,年产盐上百万石,销往关中、中原、并州,是大汉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谁控制了河东盐池,谁就掐住了半个天下的盐罐子。
更重要的是,河东是连接并州、关中、中原的十字路口。
拿下河东,塞北、并州、中原就连成一条线。
“大王。”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转过头。
郭嘉策马上前:
“嘉在想一件事。”
“说。”
“卫觊这个人,大王了解多少?”
刘衍没有立刻回答。
卫觊,字伯觎,河东卫氏这一代的掌门人。
河东卫氏,是汉末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祖上卫暠,在汉明帝时以儒学显名。
这样一个世家大族的掌门人,会轻易低头吗?
“卫伯觎此人为官清正,有才学,有见识,历任公府掾属、侍御史。董卓迁都长安时,他没有跟去,而是留在河东。”
刘衍顿了顿:
“这说明他并不是董卓的人。”
“但他也不是大王的人。”
郭嘉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势上:
“卫氏这样的世家,不会轻易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大王在塞北,董卓在长安,中原还有袁绍、曹操等人。卫觊会选择哪边?”
刘衍没有说话。
郭嘉替他回答了:
“他会选择最能保住卫氏利益的那边。”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刘衍的声音平静:
“一个让他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别人更划算的理由。”
“什么理由?”
“盐。”
刘衍吐出一个字。
(河东盐池即今?山西运城盐湖?,自古为天然池盐产地,无需炼制,随风结晶,品质优良?)
东汉盐政在光武帝时期,废除了西汉的盐铁官营制度,?允许民间自由煮盐。
仅在产盐较多的郡县设置盐官,?征收盐税。
在?明帝时期曾?短暂恢复盐铁专卖?,重新由国家统一管理盐的生产与销售??。
但又很快废止,恢复征税制?,并延续至东汉末年??
也就是说东汉末年的盐政,实际上就是民间自由产销。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了起来。
“盐池在河东,卫氏世代经营盐业。大王要从盐上做文章,卫觊未必肯让。”
“不是让。”
刘衍摇了摇头:
“是合作。盐池还是卫氏管,但卖到哪、卖多少、卖什么价,我要有发言权。”
郭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够分量。”
……
箕关很快到了。
这是并州与河东之间的重要关隘,坐落在一道狭窄的山谷中。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一条小路从谷中穿过,直通河东平原。
关城不大,城墙低矮,看上去年久失修。
城门敞开着,几个守兵靠着墙根晒太阳,甲胄破旧,长矛生锈。
看见刘衍的大军,那几个守兵同时跳了起来。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大人,箕关守军,共……共四十七人,请……请大人查验!”
刘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朝廷的兵,还是谁的人?”
“回……回大人,我们……我们是河东郡兵,归……归安邑管辖。但……但太守大人一直空缺,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那从今天起,听我的。”
刘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是……是!听大王的!”
刘衍没有在箕关停留,大军穿过关隘,进入河东平原。
河东的地形与并州截然不同。
并州多山,太原盆地被群山环抱,视野受限。
但河东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黄河从西边流过,汾水从北边注入,沃野千里,阡陌纵横。
只是这沃野之上,却看不到多少农人。
大片大片的田地被抛荒,长满了野草。
村庄空荡荡的,院墙倒塌,屋顶长草。
偶尔看见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
“白波军祸乱河东的时候,劫掠过安邑、临汾,抢了不少粮食。”
王凌策马走在刘衍身侧:
“那些被抢过的村子,要么空了,要么搬走了。百姓跑到城里去,或者逃到山里,不敢回来。”
刘衍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田地。
“等拿下河东,第一件事就是安置流民,恢复农耕。”
王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大王,河东不只是流民的问题。”
王凌顿了顿:
“还有豪强的问题。卫氏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还有裴氏、薛氏、柳氏……这些家族在河东盘踞了几百年,都有自己的田产、私兵、佃户。大王要推行新政,他们未必会配合。”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裴氏。”
他想起了裴潛。
那个在文学院报名册上看到的名字,出自河东裴氏,今年十九岁,目前在文学院读书。
“裴氏这一代,有能主事的人吗?”
王凌想了想:
“裴氏这一代的掌门人叫裴茂,字世荣。曾任尚书令,董卓迁都时留在洛阳,后来不知去向。裴氏子弟大多依附卫氏,以卫觊马首是瞻。”
刘衍点了点头,继续策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