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明明已经拆穿了那个女人的谎言。
此刻她却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在他身边。
——她的呼吸就拂在他手腕上,温热的,绵软的,像某种小动物蜷缩时的频率。
而且她穿的这件衣服领口有点大……
还有黎卿卿那截攥在他衣角上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怎么都掰不开。
楚封在黑暗中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这个角度,他只需要微微垂下眼睫,就能看见她贴在身侧的柔软轮廓。
黎卿卿睡得很沉,睫毛阖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呼吸间有极淡的气息。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露出的一截锁骨在朦胧光线里白得晃眼。
她昨晚说梦话了,一直说着:
“对不起,别丢下我……”
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扎进人最不经意的缝隙里。
*
早晨,楚封当时刚准备起身,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有醒,手指却像有意识一样摸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水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起床。”
楚封动作干脆利落的起床,没有多余的眼神。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黎卿卿醒了。
“姐夫~”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又软又糯。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
楚封没回头。
他把枪别回腰后,开始检查随身装备。
“快点,走了。”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像在陈述天气。
“好~”
身后安静了两秒。
黎卿卿腿麻了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嘶”的一声。
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楚封的手臂比他的大脑快。
他伸手接住了她。
黎卿卿整个人就势靠进他怀里,一只手搭上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袖。
仰起脸来看他,表情又无辜又可怜:“脚……好像扭到了。”
楚封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脚踝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此刻微微泛红,看起来确实像扭到了。
楚封在野外生存训练里学过治疗扭伤,嫌弃道:
“那么娇气。”
黎卿卿整个人贴着他手臂,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姐夫,你走慢一点嘛。”
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撒娇的尾音。
楚封面无表情地走着,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已经走得很慢了。
但他没说出来。
此刻黎卿卿抱着他的右臂,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小臂。
楚封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他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足十的嫌弃,却始终没有甩开她。
黎卿卿偷偷弯了弯嘴角。
两人正往路边那辆半旧的越野车走去,楚封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正要抬手拉车门,忽然顿住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普通车辆经过的那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楚封瞳孔微缩,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黎卿卿被他护在身后瞬间愣了下,心脏跳得有点快。
很快两辆车子在不远处停稳了。
车门打开,下来三道修长的身影。
“队长!”
为首的男人叫沈渡,是楚封手下最锋利的刀。
此刻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分明有光。
“队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大步走过来,目光上上下下把楚封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身后跟上来的是裴绪之,细框眼镜下是一张温润的脸。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笑起来最危险,他好奇的看着躲在楚封身后的少女:
“队长你身后是谁啊?”
最后一个是顾衍舟,最年轻,也最藏不住情绪。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跑到跟前又刹住脚步,抿着嘴站定。
眼尾泛红地喊了一声:“队长。”
楚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面前这三张熟悉的脸:“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找来了。”
然后顾衍之他们看清了,探头的黎卿卿的脸。
少女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示好,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软的乖巧模样。
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微微抬起眼看人的时候,那双杏眼里就像盛了一汪春水。
波光潋滟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刚刚他们都一时没有认出来。
“是你?”
顾衍舟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重逢的喜悦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愤怒和厌恶。
他盯着黎卿卿,像盯着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是她?”
他转头看沈渡,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渡也没有立刻说话。
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起来,最后变成一种克制的冷淡。
他看了楚封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层意思。
——询问、确认、还有疑惑。
裴绪之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这人笑得越好看,嘴就越毒。
“哟,这不是我们队长的冒牌‘救命恩人’吗?一个不要脸的骗子,怎么还好意思赖在队长身边。”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往车门边一站,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示威。
“黎小姐,队长的传信我们都收到了,你这种坏女人别以为装出一副无辜委屈样就有人会心疼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下去。
“要不是你是女的,敢骗我们的都没有好下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顾衍舟年轻气盛,憋不住,直接冲过来站到沈渡旁边,低头盯着黎卿卿。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写着厌恶,像是在看一个浪费他队长时间、害他队长涉险的废物。
“就是因为你,队长才跟我们走散的,还不快点滚,别拖我们队伍后腿。”
楚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的余光里,是黎卿卿的脸。
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从脸颊到嘴唇,像一朵花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眼眶慢慢泛红,睫毛开始发抖。
她没有辩解。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像一朵被风吹雨打的花,再没有力气支棱起来,只能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楚封。
像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望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楚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挡住了那三道视线。
他的动作很自然,肩膀微微往后一撤,恰好将黎卿卿整个人挡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用身体替她隔绝了所有的锋芒。
黎卿卿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绳索一样,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
“行了。”
楚封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人再开口。
“队长!你就是太善良了。”
沈渡看了楚封两秒,他拍了拍顾衍舟的肩膀,转过身去。
裴绪之的目光在楚封和黎卿卿之间来回了一趟,镜片反了一下光。
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微微侧了侧头,叹气道:“算了,先上车吧。”
顾衍舟还想说什么,被沈渡一记眼神堵了回去。
“哼!”
他气得腮帮子鼓了鼓,最后重重地“啧”了一声,转身的时候把车门关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