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李达康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紧贴在西裤的缝隙处。他看着高育良，嘴唇张开又合上，咽了一口唾沫。

    

    “高书记，”李达康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八度，“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京州的工作，一定全力配合省委的步调。”

    

    高育良端起那杯特供大红袍。他低着头，吹了吹杯口飘散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茶水入喉。

    

    李达康站在那里，双腿绷得很直。

    

    “达康同志，坐下说。”高育良把白瓷茶杯放回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拉开椅子，屁股只挨着三分之一的椅面坐下。他把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用力搓动着。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中心，担子重。”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整改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我回去立刻召开常委会。”李达康语速极快，“第一步，成立专案组进驻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第二步，封存所有财务账册。”

    

    高育良没有说话，继续转着手里的铅笔。

    

    “第三步，”李达康提高音量，“凡是涉及违规审批的干部，就地免职，移交纪委。”

    

    高育良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那支红蓝铅笔拍在桌面上。

    

    脆响在会议室里传开。

    

    “达康同志，整改报告，我不要写得漂亮的。”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达康的脸，“我要能见血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达康交握的双手猛力收紧，骨节凸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明白。”李达康把纸巾死死捏在手心里，“该切的毒瘤，我亲自操刀。京州的班子，绝不留任何隐患。”

    

    “沙瑞金在京州安插的人，你打算留几个？”高育良抛出一个直白的问题。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不留。全部停职审查。”

    

    “好。”高育良点点头，“我只看结果。明天早上的报告，我希望看到具体的人名和处理意见。”

    

    “一定办到。”李达康大声回答。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组织部长老李。

    

    “老李。”高育良叫了一声。

    

    老李立刻翻开面前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拔出钢笔笔帽。

    

    “高书记，您指示。”老李拿着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

    

    “汉大帮里，凡是伸了手的，一个不留。”高育良语速平稳，字句分明，“空出来的位置，你拿个名单出来，我亲自过目。”

    

    老李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书记，政法系统那边空缺比较大。”老李抬起头请示，“是不是优先考虑从外地调任？”

    

    “不用。”高育良摆了摆手，“汉东的事，汉东人自已解决。内部提拔，底子干净的优先。”

    

    “明白。名单我今天下班前送到您办公室。”老李头也不抬地记录着。

    

    “动作要快，但不能乱。”高育良拿起茶杯盖，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汉东的日常运转不能停。”

    

    “我马上安排全省干部的背景复查。”老李把写好的那页纸折了一个角。

    

    高育良又看向纪委书记田国富。

    

    “国富同志，纪委那边配合组织部。”高育良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要怕牵扯广。有问题就查，有证据就抓。汉东的规矩，今天起重新立。”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用力点了点头。

    

    “高书记，王长林和马建国的案子，督导组那边已经移交了部分线索。”田国富汇报，“牵扯到

    

    “全部双规。”高育良没有任何犹豫，“证据确凿的，直接走司法程序。”

    

    “没问题，高书记。纪委这边二十四小时待命。”田国富把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只要是省委的指示，纪委绝不手软。”

    

    陈岩坐在高育良旁边。他把面前的几份文件对齐，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他把档案袋的线绳一圈一圈绕好，放在手边。

    

    陈岩全程没有插一句话。他看着高育良一条一条地下达指令，看着汉东的权力版图在几分钟内被重新划分。督导组的任务，在沙瑞金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从主导调查，变成了见证权力的交接。

    

    “散会吧。”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所有人跟着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大家按着座次，排着队往会议室大门走。

    

    高育良没有去坐那张空着的主位。他直接转身，从会议室的侧门走了出去。

    

    吴秘书提着黑色恒温箱，快步跟在高育良身后。

    

    李达康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走到会议室正门口时，吴秘书从侧门绕了过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李书记。”吴秘书把纸递了过去，“这是刚才的会议纪要，高书记交代的，您带回去看看。”

    

    李达康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几页纸。

    

    “好，替我谢谢高书记。”李达康把纸对折了一下。

    

    “高书记还交代了一句，”吴秘书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他说，京州的伤口要挖得深一点，才能长出新肉。”

    

    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吴秘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李达康把会议纪要夹在腋下，转身走向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李达康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指示灯亮起。

    

    “叮。”

    

    电梯门开了。李达康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

    

    电梯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达康把腋下的会议纪要拿在手里。纸张很薄，只有两页。他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全是对京州接下来整顿工作的具体要求。

    

    第一条就是全面清查光明峰项目的所有资金流向。

    

    第二条是冻结京州市属国企的所有大额资金账户。

    

    第三条是要求京州市委班子在一周内完成自查自纠报告。

    

    每一条，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这几张纸是从会议室的打印机里刚打出来的。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李达康觉得手心滚烫。

    

    他用力攥紧了那份文件，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

    

    电梯快速下降，失重感让李达康的胃里一阵翻腾。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汉东，彻底姓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