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高育良走在前面。
吴秘书提着黑色的恒温箱,另一只手端着那杯特供大红袍,落后他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
“高书记。”吴秘书压低声音,“李达康刚才进电梯的时候,腿脚打晃。那份会议纪要,他捏得全都是褶子。”
“他怕了。”高育良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京州那摊子事,他以前觉得是政绩,现在全成了催命符。他不怕才怪。”
“那城建局那边,要不要让省纪委先派人去盯着?”吴秘书问。
“不用。田国富知道怎么做。”高育良抬了抬手,“李达康要自救,就得自已拿刀割肉。咱们就在旁边看着,看他割得够不够深。”
吴秘书连连点头。
两人路过楼梯口。
两个省委办公厅的干事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往上走,看到高育良,立刻靠墙站定,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高育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
“祁同伟那边留下的人,省厅的赵东来怎么处理的?”高育良边走边问。
“赵厅长动作很快。”吴秘书快步跟上汇报,“刚才开会的时候,他就让市局的人去省厅接管了几个关键处室。祁同伟提拔起来的那几个队长,全被叫去谈话了。”
“告诉赵东来,谈话没用。”高育良声音平稳,“有问题的直接下掉配枪,停职查办。没问题的,原地待命。省厅这把刀,得磨快一点。”
“我马上去办。”吴秘书答应。
“晚上请陈岩吃饭的事,安排在什么地方?”高育良问。
“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在省委招待所的小餐厅。”吴秘书回答,“菜单是您那支私厨团队定的,食材刚空运过来。”
“陈岩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高育良说,“今天在礼堂,他配合我演了这么大一出戏,心里肯定有刺。晚上的饭,得让他吃得舒坦,把这根刺拔了。”
“需要我准备什么礼物吗?”吴秘书问。
“不用。送礼落了下乘。”高育良摆摆手,“给他看点实实在在的政绩。把马建国那些人交代的材料复印一份,晚上我亲自交给他。他拿回京城,就是大功一件。”
“高书记高明。”吴秘书点头。
“组织部老李刚才把第一批空缺岗位的名单送过来了。”吴秘书换了个话题,“我放在您副书记办公室的桌上了。您回去先看一眼?”
高育良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吴秘书一眼。
吴秘书立刻站定,双手端紧了手里的茶杯。
“不回副书记办公室。”高育良开口。
吴秘书愣了一下。
“去前面那间。”高育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最尽头。
那里只有一扇门。
省委书记办公室。
吴秘书看了一眼那扇门,马上反应过来。
“是。我马上叫人去副书记办公室,把您的私人物品和文件全都搬过去。”吴秘书干脆地答应。
“动静小点。”高育良继续往前走,“沙瑞金的东西,全清出去。一件不留。”
“明白。”吴秘书紧跟上去,“沙瑞金的私人物品,督导组那边已经派人封存带走了。剩下的办公用品,我叫后勤的人全部换新。”
“椅子也换掉。”高育良说。
“换成您平时用惯的那种红木太师椅?”吴秘书问。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吴秘书压低了声音,“沙瑞金办公室里那个暗格保险柜,督导组的人取走证据后,就空在那了。要不要找人把它拆了,把墙面补上?”
“不用拆。”高育良说,“留着。”
“留着?”吴秘书不解地问。
“一个空保险柜,比实心的墙壁更能提醒人。”高育良步子很稳,“提醒进去的人,别在里面藏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记下了。”吴秘书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紧紧闭着。门牌上“省委书记”四个烫金大字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
吴秘书抢上一步,站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转过身,面向高育良。
“高书记。”吴秘书低声请示,“里面基本清理干净了。就是那面落地窗……”
高育良看着门牌,没有接话。
“那面玻璃碎得太厉害。”吴秘书解释,“我已经联系了建设厅的工程队,他们准备了一块尺寸一模一样的防爆玻璃,就在楼下候着。您点个头,他们半小时就能换好。”
高育良伸出手,摸了摸门牌上的字迹。
“换玻璃?”高育良反问。
“是。那玻璃全是裂纹,看着不吉利,也不安全。”吴秘书说,“您以后要在里面办公,万一碎玻璃掉下来伤着人……”
“不换。”高育良打断了他。
吴秘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高书记,这……”吴秘书迟疑地开口。
“我说了,不换。”高育良放下手,“让楼下的工程队回去。”
“是。”吴秘书不再多问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放着一面破玻璃在办公室里,有碍观瞻?”高育良看了一眼吴秘书。
吴秘书低下头:“我不敢。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留着它。”高育良看着紧闭的木门,“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容易忘乎所以。留着那面碎玻璃,我每天看一看,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吴秘书站直了身子。
“我懂了。”吴秘书说。
“开门。”高育良吩咐。
吴秘书伸出双手,按住门把手,用力往下压。
“咔哒。”
锁舌弹开。
吴秘书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光线从宽敞的办公室里投射出来,打在走廊的红地毯上。
高育良迈步走了进去。
吴秘书刚要跟进去。
高育良转过身,抬起右手,手心朝外。
“你留在外面。”高育良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吴秘书立刻停住脚步,双手捧着茶杯,退到门外。
高育良抓住门把手。
“砰。”
两扇红木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走廊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办公室里很安静,高育良站在门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
高育良站在门边。
这里的空间比他那间副书记办公室大了一倍不止。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笔都没有。
沙瑞金曾经坐过的那张高背皮椅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高育良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
抽屉里面空无一物。
他关上抽屉,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靠墙的巨大书柜前。
书柜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原本摆满的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盒,现在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木质隔板。
高育良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块隔板。
木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转过身,看向书柜旁边的墙壁。
那里有一块被撬开的木饰面,露出里面一个灰色的金属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暗格被拆得七零八落。
刘明就是从这里,拿出了那枚盖在红头文件上的私人印章。
高育良走过去,伸脚踢了一下保险柜半开的铁门。
“当啷。”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高育良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空着的主位前,转身面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他转过身,面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整面落地窗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
这些裂纹以玻璃正中央的一个点为核心,向四周疯狂蔓延,一直延伸到窗框的边缘。
阳光穿过这些裂纹,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高育良看着那些裂纹。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落地窗。
(建议删除该无效听觉描写)
他走到窗前停下。
距离玻璃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省委大院尽收眼底。
远处是京州市连绵起伏的建筑群。
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
他站在这里。
背后是步步紧逼的沙瑞金和督导组,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举起那把沉重的椅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这面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当时就在他耳边炸响。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纵身一跃的准备。
高育良抬起右手。
他张开五指,慢慢贴向那面破碎的玻璃。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表面。
没有平滑的质感。
裂纹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高育良的食指顺着最长的一道裂纹,缓缓往下滑动。
寒意从指尖传来,穿透皮肤,一直钻进骨头里。
他用力按住那道裂纹。
玻璃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他知道,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