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会开始还有半小时。
全省厅局级以上干部陆续进入大礼堂。
红地毯上满是皮鞋踩踏的沙沙声。平时开会前,干部们总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递烟,交换名片。今天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笔记本,快步走到自已的位置上坐好。
礼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早早来到第一排。
他站定,看了一眼面前桌子上的名牌,又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空荡荡的三把椅子。
李达康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抓住椅背。他用力一拖,椅子腿擦着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椅子往右边硬生生挪了半米,和旁边的田国富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田国富转头看他。
“李书记,你这位置偏了。”田国富压着嗓子,“怎么,京州的摊子铺得那么大,现在连个居中的位置都不敢坐了?”
“偏点好,”李达康坐直身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说,“坐在风口浪尖上,容易被吹下去。我李达康现在只想踏踏实实干活,不想沾边。”
“你不想沾边,别人可不一定放过你。”田国富冷哼一声,“城中村的事闹得那么大,高书记可是亲自去了现场。你这检讨书交上去了,心里踏实了?”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田国富。
“田书记,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已吧。”李达康说,“你在病房里对高书记动手的事,督导组那边可是挂了号的。我李达康好歹还在第一排,你看看你的名牌,都快被挤到过道上去了。”
田国富咬紧了后槽牙。
“高书记这回是真要赶尽杀绝了。”田国富看着空荡荡的主席台,“连个过场都不走,直接上督导组。”
“赶尽杀绝?”李达康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是对汉大帮。对咱们,只要听话,照样有活干。你要是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今天这会开完,你就得进去陪王长林了。”
田国富咬着牙,转过头去,不再出声。
后排的几个市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座位不对劲啊,”林城市长指着主席台说,“怎么就三把椅子?沙书记的名牌呢?往常他可是雷打不动坐在正中间的。”
旁边吕州市长拿公文包挡着嘴。
“你没听说?”吕州市长压低声音,“陈岩组长昨天连夜审了王长林。今天这场会,怕是鸿门宴。王长林把底裤都交代得干干净净,马建国也进去了。汉大帮这次算是彻底塌了。”
林城市长咽了一口唾沫。
“听说沙书记今天也要来参会?”
“参会?你往那看。”吕州市长下巴一扬,指向最左侧的过道。
那个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折叠椅。没有桌子,没有茶杯,连张纸都没放。
林城市长赶紧坐正身子,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这是给沙书记留的?”林城市长结结巴巴地问。
“不然呢?待查人员孤立席位。”吕州市长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今天这会,就是宣判会。咱们都管好自已的嘴,别惹火烧身。”
吴秘书站在台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目光扫过全场,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赶紧挺直腰板。
“各单位核对参会人数。”吴秘书拿着麦克风说,“没到的,直接报给省纪委。”
礼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再次被推开。
陈岩与高育良并肩走入。
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百人的目光跟随着两人的步伐,从红地毯的一端,一直移动到主席台。
高育良走在左侧,深色西装笔挺,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步履稳健。陈岩走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两人走上台阶。
吴秘书跟在后面,快步上前,拉开正中间和左侧的椅子。
陈岩在中间落座,高育良坐在左侧。
右侧的那把椅子,空着。
高育良端起吴秘书刚泡好的茶,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瓷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响亮。
全场几百名干部,没人敢咳嗽,甚至连翻开笔记本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李达康坐在他死死盯着陈岩手里那个档案袋,那是汉大帮的催命符。只要陈岩一开口,汉东的官场就要大地震。
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平静。
侧门被推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督导组干事,一左一右,押着沙瑞金走入会场。
沙瑞金没有穿平时的那件深色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口发皱,袖口挽到手肘处。他的手腕上,一副银色的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光。刚才的金属碰撞声,就是手铐链条发出的。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好几个干部直接把头低了下去,根本不敢往侧门看。那些平时跟在沙瑞金后面跑前跑后的厅长们,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沙瑞金被押着往前走。他每走一步,旁边的干部就不自觉地往后缩。
有个汉大帮的边缘厅长,看到沙瑞金走过来,吓得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过道中间。
沙瑞金的皮鞋踩在那支笔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那个发抖的厅长。
厅长颤抖着说:“沙……沙书记。”
督导组干事立刻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继续走。”干事喝道。
沙瑞金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那里曾经是他的绝对主场,他坐在最中间,俯视着全省的干部。他在那里做报告,他在那里发号施令。现在,那里坐着陈岩和高育良。
沙瑞金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高育良。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皮微抬看着他。
督导组干事在后面推了沙瑞金一把。
“走。”干事催促。
沙瑞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铐链条再次发出“哗啦”一声。
他被引到第一排最边缘,那个连桌子都没有的孤立座位旁。
督导组干事松开手,指着那把折叠椅。
陈岩坐在主席台上,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他伸手握住面前的麦克风,往上调了调角度。
麦克风发出短暂的刺耳电流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沙瑞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正中央的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