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解开牛皮纸档案袋上的白线,一圈,两圈。他把那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抽出来,平铺在深红色的桌布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没有坐下。他站在那把孤零零的无桌折叠椅旁,双脚分开,死死盯着陈岩手里的文件。他手腕上的银色手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陈岩伸出手,把面前的麦克风往下压了压。
“今天召集大家,是通报近期汉东的一系列问题。”陈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经中央督导组初步查实,汉东省存在严重的违纪违法现象。部分高级干部利用职权,严重干预司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并涉嫌巨额利益输送。”
陈岩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突然在会场左侧炸响。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肩膀重重撞在身旁督导组干事的胸口上。那名干事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沙瑞金拖着戴着手铐的双手,大步冲向讲台侧面的备用发言台。
“拦住他!”另一名干事大喊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沙瑞金跑得极快,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冲到备用发言台前,双手一把抓住了麦克风的金属杆。
两名干事从左右两侧扑上来。左边的干事伸手去抓沙瑞金的肩膀,沙瑞金用力一扭身子,手腕上的手铐链条直接甩在干事的制服袖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右边的干事趁机按住了沙瑞金的后背,用力往下压。
“放开我!”沙瑞金用力挥舞着手臂,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我是中央任命的省委书记!我还没有被免职!我有权发言!”
两名干事用力将沙瑞金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沙瑞金的上半身被迫压在发言台上,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脖子拼命往上抬,嘴巴够向那个麦克风。
陈岩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闹剧。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让他说。”陈岩对着麦克风开口。
两名干事对视了一眼,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一左一右站在沙瑞金身后。
沙瑞金直起身子。他大口喘着粗气,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贴在皮肤上。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一把抓过备用麦克风,用力扯到自已嘴边。
“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政治诬陷!”沙瑞金对着麦克风高喊,声音极大,震得前排几个干部的耳朵嗡嗡作响,“我绝不接受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台下几百名干部一片哗然。
原本安静的礼堂瞬间炸开了锅。后排的干部交头接耳,吕州市长用公文包挡着嘴,偏头对着林城市长说:“这沙书记真疯了?”林城市长赶紧往旁边躲了躲,连连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他把头埋得很低,眼睛盯着自已皮鞋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旁边的田国富则转过头,看着台上的沙瑞金,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黑印。
“陈岩!”沙瑞金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着主席台上的陈岩,“你到底懂不懂规矩!督导组办案,难道不需要经过中央批准吗?你单凭一面之词,就敢在这个全省干部大会上,剥夺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力,这是严重的程序违规!”
陈岩翻开文件的第二页。
“沙瑞金,这是王长林的亲笔供词,还有马建国的认罪书。”陈岩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纸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越权下达击毙祁同伟的命令,给丁义珍通风报信。这些,你作何解释?”
“那是严刑逼供!”沙瑞金用力拍打着发言台的木质边缘,手铐砸在木板上,木屑飞溅,“王长林和马建国是被你们屈打成招的!你们为了整垮我,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
沙瑞金转过头,面向台下的几百名干部。
“同志们!”沙瑞金大声呼喊,“你们看看,这就是所谓的督导组!他们今天可以拿着几张伪造的废纸,在这里给我定罪。明天,他们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汉东的经济建设还要不要搞?汉东的干部队伍还要不要稳定?”
台下没有任何人回应。所有的干部都避开了沙瑞金的视线,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盯着茶杯里的水面。
“李达康!”沙瑞金突然点名,手指向第一排,“你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你来说句公道话!光明峰项目是不是省委集体决策的?我批的那些条子,是不是为了京州的发展?”
李达康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高育良,又看了一眼发狂的沙瑞金。
“沙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很干涩,“光明峰项目的违规审批,市委已经向督导组提交了详细的整改报告。那些涉黑的企业,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清退了。”
沙瑞金愣住了。他看着李达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你背叛我?”沙瑞金咬着牙,“李达康,你这个墙头草!你以为你投靠了高育良,就能保住你的乌纱帽吗?”
李达康低下头,不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沙瑞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咬着牙,猛地转过头,指向坐在陈岩旁边的高育良。
“高育良!”沙瑞金大吼,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上,“这是你一手策划的政治迫害!你利用城中村的事件,逼迫李达康就范,你把汉大帮的人全都抓起来,就是为了夺我的权!你才是汉东最大的毒瘤!”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发狂的沙瑞金。
他伸出右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高育良低头,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小口热水。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沙瑞金。”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你越权批给马建国小舅子的三个亿工程款,也是我逼你的?你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通话记录,也是我伪造的?”
“你血口喷人!”沙瑞金双手抓着麦克风杆,用力摇晃,“那是正常的工作审批!是为了抢工期!你们这是断章取义!我要向中央申诉!我要见最高领导!”
高育良拉开面前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桌面上。
“啪!”文件拍击桌面的声音通过陈岩面前的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是你签字批条的城建项目清单。”高育良指着文件,“每一笔拨款,都进了汉大帮外围骨干的皮包公司。你所谓的经济建设,就是把汉东的财政收入,转移到你自已的私库里。马建国在看守所里,连你们分赃的比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是屈打成招!”沙瑞金大喊,“陈岩!你们督导组这是在搞法西斯那一套!”
“老赵已经在督导组交代了。”高育良没有理会沙瑞金的打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让他销毁省委档案室底层的通话记录,他拿着汽油桶被抓了个现行。刘明也交代了。你身边的人,你的心腹,你的大秘,全都把你卖了。你现在站在这里大喊大叫,只会让全省的干部看笑话。”
沙瑞金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死死抓着麦克风,手指骨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不……不可能……”沙瑞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刘明跟了我十年,他不可能背叛我!你们这是串供!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把麦克风拉得极近,几乎贴在嘴唇上,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劈裂。
“我是汉东省委书记!只要中央没有下发正式的免职文件,汉东的天,还是我说了算!”
沙瑞金猛地往前一凑。
刺耳的麦克风啸叫声在宽阔的会场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