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双腿打颤,汗水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团水渍。
“说话!”高育良一巴掌拍在图纸上。
“啪!”
纸张震动,旁边的一支红蓝铅笔滚落在地,摔断了笔芯。
李达康一步跨到控制台前,挡在王明和高育良中间。
“高书记,您误会了。”李达康指着图纸上的红圈,“那是建厂初期的废弃管道,早就用水泥封死了。王厂长刚上任不久,对这些老黄历不清楚。您别难为他了。”
“废弃管道?”高育良盯着李达康,“三天前,省环保厅的暗访组在下游河道提取了水样。水是黑红色的,隔着十米都能闻到刺鼻的酸臭味!重金属超标三十倍!河面上飘的全是死鱼!你告诉我,一条用水泥封死的废弃管道,是怎么流出剧毒工业废水的?”
李达康脸部肌肉抽动,转头看向王明。
王明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李书记,我……我不知道啊,水处理设备太费电,一天开下来好几万,利润压得太低,无伦次,把实底全漏了。
“闭嘴!”李达康喝断王明的话。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车间里响起。
跟在后面的省台记者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那张摊开的图纸和高育良拍在上面的手。
李达康偏过头。
“谁让他拍的?”李达康厉声喝道。
张局长一挥手,两个穿着便衣的壮汉冲出人群,一左一右架住那名记者。
“干什么!我是省台的!高书记在这,你们敢动粗!”记者大喊。
一个便衣一把夺过摄像机,直接抠出里面的内存卡,揣进自已兜里。
“机器没收,人带出去检查。”张局长下达命令。
记者被两个便衣强行往外拖,鞋底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
“站住。”高育良开口。
拖着记者的两个便衣停下脚步,看向张局长。
张局长硬着头皮走上前:“高书记,这涉及到企业机密。媒体乱拍乱写,会影响京州的招商引资大局。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高育良冷哼一声,“达康同志,这就是京州的规矩?省委带来的记者,你们京州市局说抓就抓,说抢就抢?明天是不是连我这个代省委书记,也要被你们没收手机,关起来检查?”
“高书记言重了。”李达康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京州有京州的难处。高新区一年给省里交多少税?占了全省四分之一!水清了,天蓝了,企业成本上去了,全都搬走,老百姓的饭碗也就砸了。几万人要吃饭,总要有所取舍。”
高育良拿起那张图纸,当着几十号京州干部的面,撕成两半。
图纸的碎片被高育良扔在控制台上。
“招商引资?我看是欺上瞒下!”高育良提高音量,“用断子绝孙的排污方式换来的GDP,你李达康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从高速路口站军姿的煎饼摊,到这台为了应付检查临时开机连灰都没擦的离心机!你们京州的干部,戏演得真是不错!”
几十个京州干部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高育良往前逼近一步,直视李达康。
“你们眼里只有李书记,没有省委!”高育良指着那群干部,“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捂盖子!抢记者的机器,封老百姓的嘴!这就是你们的变通?这就是你的京州模式?”
李达康直面高育良,不退半步。
“高书记,您坐在省委大院里,批几个文件当然轻松。但您不知道的GDP怎么保得住全省第一?没有第一,省里的财政靠什么支撑汉东的运转?您今天查封一家企业,明天就有十家企业撤资。这个责任,谁负?”
“拿老百姓的命换政绩,你就不难了?”高育良反问,“这个责任,我高育良来负!”
高育良转过身,不再看李达康。
“吴秘书,我们走。”高育良迈开步子,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吴秘书拿起公文包,紧紧跟上。
李达康看着高育良的背影,腮帮子鼓了起来。
“李书记,现在怎么办?”张局长凑过来问。
“能怎么办?按原计划走!他高育良挑不出大毛病,最后还得去软件园。”李达康甩开手,大步追了出去。
厂区外,阳光刺眼。红色的迎宾地毯被踩得凌乱不堪。
高育良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后排。
吴秘书坐进驾驶室,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递到后排。
“高书记,这是真实的京州地图。”吴秘书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光明峰项目背后的城中村就在这。离高新区不到十公里。那边的强拆已经闹出好几次流血冲突了。拆迁队断水断电,大半夜砸玻璃,用推土机堵门。老百姓去市委上访,全被张局长的人半路截回去了。有的甚至被关进了黑保安公司。李达康一直压着消息不报,把光明峰包装成明星工程。”
高育良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去这里。”高育良把地图放在腿上,“我倒要看看,他李达康的明星工程,底下藏着多少白骨。”
李达康快步走到帕萨特车窗旁。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车窗边框上,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热情。
“高书记,车间里气味大,让您见笑了。下一个点是软件园,那边的企业代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市里还安排了工作午餐。咱们现在过去正好。”李达康说。
高育良坐在车里,没有转头看他。
“接下来的路线,听我的。”高育良开口。
李达康停住话头。
“高书记,安保路线都是提前批好的,临时改道,安全没法保证。而且软件园那边……”
“吴秘书,开车。”高育良打断了他的话。
高育良按下车窗升降键。
黑色的玻璃缓缓升起。
李达康赶紧把手从车窗边框上抽回来。
“调头。”高育良命令。
吴秘书一打方向盘,帕萨特在宽敞的厂区大门前转了一个大弯,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头没有对准软件园的方向,而是直奔京州市区。
负责开道的十二辆警用摩托车停在原地,交警们看着突然改道的帕萨特,全都不知所措。
张局长跑过来,满头大汗。
“李书记,高书记的车没按路线走!他们往城中村的方向去了!”张局长指着帕萨特的尾灯,“那边正在强拆,挖掘机还在推房子,乱得很啊!”
李达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越开越远,完全脱离了他精心布置的轨道。
那些提前安排好的群众演员、打扫干净的街道、排练过无数次的汇报,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废纸。高育良这一刀,直接捅在了京州最溃烂的伤疤上。
“马上通知城中村的强拆队,全部撤离!把上访的人都给我堵在家里!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到高书记的车前!”李达康对着张局长吼道。
“来不及了李书记,帕萨特已经上主路了,早高峰堵车,我们的大巴车根本超不过去!”张局长急得直跺脚。
李达康回到自已的考斯特中巴车上,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坐下。
车厢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京州干部都屏住呼吸。
李达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