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中巴车在主路上疯狂按喇叭。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一把夺过张局长手里的对讲机。
“前面的交警干什么吃的!把路给我清开!冲过去!”李达康对着对讲机咆哮。
对讲机里传来交警结巴的声音:“李书记,早高峰主路全堵死了。帕萨特刚才压着实线钻进了小巷子,我们的大车根本进不去。”
李达康把对讲机砸在张局长的怀里。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赵东来!马上派人去城中村,把那些地痞全给我按住!”李达康吼道,声音震得车厢里的常委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李书记,省厅防暴特警现在全员备勤。没有高书记的签字,我调不动一个人。”赵东来回答。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城中村要出人命了,你跟我讲程序?”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前面的椅背上。
“您也知道是京州的事。京州的治安归市局管。张局长不是跟您在一块吗?”赵东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李达康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凸起。他转头盯着张局长。
“你的人呢?治安大队呢!”李达康问。
张局长掏出手帕,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全在软件园那边站岗呢!城中村那片都是强拆队的人,路口被他们自已用渣土车堵了,我们的警车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啊!”张局长连连叫苦。
“跑着去!走着去!爬着去!”李达康指着车门,“让交警把摩托车全开过去!要是高书记在城中村掉了一根头发,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张局长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门,对着外面的交警大喊大叫。
黑色的帕萨特驶出主路,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平整的柏油马路立刻消失。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黑色的泥水溅起半米高,泼在车窗玻璃上。
吴秘书打开雨刮器,刮开一层厚厚的油污。
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
高耸的玻璃幕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败的砖房。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中缠绕。下水道的盖子不翼而飞,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路边堆满了生活垃圾,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听到车声,抬头狂吠。
吴秘书踩了一脚刹车,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坑。
“高书记,京州还有这种连路灯都没有的地方?”吴秘书看着窗外。
高育良坐在后排,看着外面破败的景象。
“这才是李达康不想让我们看的政绩。”高育良指着前面一栋被砸烂了一半的二层小楼,“光明峰项目,名字起得好听。底下的老百姓连太阳都看不见。”
帕萨特继续往前开。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一个个巨大的“拆”字。
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吴秘书把车速降到最低。
一台黄色的重型推土机横在路中间。推土机的铲斗高高举起,正对着一栋砖房的承重墙。
几十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棍的男人围在推土机旁边。
砖房的门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推土机的履带。
“不准拆!你们没给钱,不准拆我的房子!”老太太哭喊着,声音全被推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
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项链的男人走过去,一脚踹在老太太的肩膀上。
老太太往后倒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天这房子拆定了!”光头男人举起手里的铁棍,指着老太太。
吴秘书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推土机旁边的几十个地痞全转过头,盯着这辆突然闯进来的黑色帕萨特。
光头男人吐了一口唾沫,拎着铁棍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车头前,手里的铁棍在帕萨特的引擎盖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
“按什么按!没长眼睛啊!”光头男人指着驾驶室里的吴秘书,“没看到办事呢?赶紧滚!”
吴秘书摇下车窗。
“我们是省委的!你们这是暴力强拆,马上停手!”吴秘书指着光头男人大喊。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几十个手下。
“兄弟们,这小子说他是省委的!”光头男人用铁棍敲着车门,“你哪怕说你是京州市局的,我都高看你一眼。省委的?省委的能开这种破车来这泥坑里?”
几十个地痞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提着铁锹、钢管和砖头,把帕萨特围得水泄不通。
“下车!”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一脚踹在车门上。
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高育良坐在后排,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华的号码。
“带纪委的人,去把京州市负责城建的副市长控制起来。”高育良对着电话下达指令。
“高书记,外面人太多了,我们得冲出去。”吴秘书握紧方向盘,脚踩在油门上。
“不退。”高育良把手机放回口袋,“就在这看着。看看李达康养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猖狂。”
光头男人见车里的人不出来,火气上来了。
他举起铁棍,对着驾驶室的车窗砸下去。
“砰!”
车窗玻璃裂开几道蜘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碎。
“防爆玻璃?”光头男人后退了一步,“兄弟们,给我砸!把这破车拆了!”
十几根铁棍同时砸在帕萨特的车身上。
引擎盖被砸凹了下去。后视镜被一棍子扫断,掉在泥水里。
推土机的轰鸣声更大了。铲斗突然往前一推,砖房的承重墙直接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老太太坐在泥地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高育良推开后排车门。
“高书记,别下去!”吴秘书大喊。
高育良没有理会。他一脚迈出车门,皮鞋踩在泥水里。
光头男人看到后排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老头,拿着铁棍走过去。
“老头,你也是省委的?”光头男人拿铁棍指着高育良的鼻子。
高育良直视着他。
“你们老板是谁?”高育良问。
“我们老板是光明峰项目部的!市里批的文件!”光头男人冷笑,“你管得着吗!”
话音刚落。
黄毛年轻人从旁边抓起一块石头。
“跟他废什么话!”黄毛大喊。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红砖穿透了帕萨特的挡风玻璃,带着碎玻璃渣砸在副驾驶的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