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拿到代管全省的任命文件,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线。线圈一圈圈落下。他抽出里面的文件。
红头黑字,盖着中央组织部的鲜红大印。
文件只有一页纸。高育良看向最后一行。
“鉴于汉东省委当前特殊情况,省委日常工作暂由高育良同志全面代管。”
高育良把文件平摊在宽大的玻璃台板上。他端起旁边的紫砂杯,喝了一口武夷岩茶。茶香在口腔里散开。
“代管全省。”高育良放下茶杯。
吴秘书敲门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高书记,李达康书记还在医院的走廊里守着。”吴秘书走到办公桌前,“陈岩组长在特护病房里审问田国富,派了两个督导组的人守在门外。李达康连门都靠近不了。”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他还在等陈岩见他?”
“是,”吴秘书点头说,“市委办的人抱着一摞文件去医院找他签字。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办公。逢人就打听督导组的下一步动作。”
高育良把红蓝铅笔扔进笔筒。铅笔撞击塑料筒壁,发出一声脆响。
“让他回京州准备。”高育良说,“我明天上午去京州视察。”
吴秘书翻开手里的记事本。“视察的主题定哪个方向?我马上通知京州市委办。”
高育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份厚厚的卷宗。他抽出最
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光明峰城建项目。
高育良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就看这个。京州这两年大搞城建,面子工程做得漂亮。但光明峰项目背后的城中村拆迁,烂账堆成了山。李达康捂了两年,这次去掀开看看。”
吴秘书凑近看了一眼数据。“三个亿的资金缺口。李达康一直用市财政的钱在拆东墙补西墙。”
“他李达康是个要面子的人。”高育良靠在真皮椅背上,“你通知下去,他肯定会安排最干净的路线给我看。”
“那我们怎么走?”
“准备两套路线图,”高育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说,“一套明线,发给李达康,让他去折腾。一套暗线,我们自已走。不打招呼,直接去城中村。”
“明白。”吴秘书合上记事本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京州市第一医院。三楼特护病房外的走廊。
消毒水味混杂着药味。
李达康靠在白色的瓷砖墙壁上。走廊里空空荡荡。十几米外的病房门紧闭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督导组干事像木桩一样守在门口。
李达康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达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李书记,省委办公厅刚下了正式通知。”电话那头,京州市委办主任的声音透着焦急,“高育良书记明天上午要来京州视察工作。吴秘书亲自打的电话,点名要看光明峰项目。”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高育良要来视察?”李达康对着话筒压低声音,“沙瑞金刚进去,他就拿到代管全省的权限了?他这是要拿我立威!”
“吴秘书说,行程安排得很紧。让我们尽快上报接待路线。”
李达康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特护病房大门。陈岩不见他。高育良又要来踩他。
“把最光鲜的拿出来,烂摊子全遮好!”李达康咬着牙说,“京州是我李达康的,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通知城建局长和赵东来,马上来医院见我!”
李达康挂断电话。
他看着空荡荡的病房走廊。他这个堂堂京州市委书记,现在只能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四十分钟后。医院走廊尽头的家属休息室。
休息室门被推开。城建局长和赵东来一前一后走进来。
李达康坐在中间的塑料椅上。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
“门关上。”李达康指着门。
赵东来反手把门锁死。
“光明峰项目那边的城中村拆迁,到底还有多少尾巴?”李达康盯着城建局长直接问。
城建局长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李书记,还有两百多户没签协议。补偿款的缺口还有三个亿。那些拆迁户天天在项目部外面拉横幅。”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小茶几上。
“砰!”塑料茶几剧烈摇晃,那半杯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明天高书记要去看光明峰!谁敢在高书记面前乱说话,我扒了他的皮!”李达康指着城建局长的鼻子,“今天晚上连夜拉铁皮围挡,把城中村全给我围起来。外面挂上建设新京州的宣传标语。所有的上访户,让街道办连夜带走,安排到郊区的宾馆住两天。供吃供喝,就是不准他们出门!”
城建局长连连点头:“我马上带人去办,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李达康转头看向赵东来。
“市局的安保方案呢?”李达康问。
赵东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李达康。“李书记,沿途全线封路。高书记的车队从下高速开始,三个主要路口全部实行交通管制。警车开道,特警在制高点布控。”
李达康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沿街的商铺全部停业一天。”李达康一边看一边下指令,“把那些要饭的、摆地摊的,全给我清走。我要让高育良看到一个太平盛世的京州。”
“是。”赵东来点头说。
李达康翻到第二页。上面是省委办公厅发来的具体行程表。
上午九点,抵达京州收费站。
上午十点,视察光明峰项目主会场。
上午十一点半,听取京州市委工作汇报。
李达康往下看。
下午行程:空白。
李达康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处。他抬起头,看着赵东来。
“下午的行程呢?高育良下午去哪?”李达康大声问。
赵东来摇了摇头说:“省委办公厅没发。我问过吴秘书,吴秘书说高书记下午另有安排,不需要市委陪同,也不需要市局的安保。”
李达康拿着行程表的手停在半空。
不需要陪同?不需要安保?
李达康捏碎了手里的行程表,纸团掉落在医院的瓷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