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驶出京州高速收费站。
前方,十二辆重型警用摩托车排成两列,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刺眼的灯光把收费站的顶棚照得通红。路面湿漉漉的,显然刚用高压水枪和洒水车反复冲洗过,连路基缝隙里的泥垢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高书记,这排场比沙瑞金在的时候还要大。”吴秘书踩下刹车,指着前面拉开架势的警车方阵,“咱们就开了一辆帕萨特过来,他李达康弄几十辆车来开道,连高速路口都封了。这不是故意给您难堪吗?”
高育良看着挡风玻璃外黑压压的人群。
“他是在告诉我,京州姓李。”高育良推开车门,“下车。”
李达康带着京州市委全套班子,足足四五十号人,站在收费站外侧的空地上。看到高育良下车,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双手伸出,一把攥住高育良的右手,用力摇晃了两下。
“高书记,京州百万群众盼着您来指导工作啊!”李达康声音洪亮。
后面的几十名京州干部立刻整齐划一地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收费站广场上回荡。
高育良抽出手,拍了拍西装袖口。他扫了一眼李达康身后的人群。那些局长、主任们个个站得笔直,但全都有意无意地看向李达康,没有一个人敢越过李达康主动上前打招呼。
“达康同志把队伍带得不错啊。”高育良看着李达康,“铁板一块。”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立刻接话:“高书记过奖了,都是为了工作。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市委开个汇报会?”
高育良没说话,直接转身坐回帕萨特里。
京州市委第一会议室。
高育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京州市发改委主任拿着一份厚厚的项目书站起来。
“高书记,李书记,这是高新区二期工程的规划案。”发改委主任把文件翻开,“项目资金已经到位,就差市里最后拍板了。”
发改委主任拿着文件,绕过半个会议桌,直接走到李达康身边。
“李书记,这个项目还需要您签字。”发改委主任把签字笔递过去,腰弯得很低。
吴秘书站在高育良身后,气得直喘粗气。省委副书记坐在主位上,。这简直是把高育良当成了空气。
李达康接过笔,连内容都没看,直接在文件末尾刷刷签下名字。
“高书记,任,转头看着高育良,“京州的项目多,时间紧,平时都是我直接把关的。习惯成自然了。”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能者多劳。”高育良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达康同志对京州确实上心。连发改委的字都要亲自代劳。”
紧接着,财政局长站了起来。
“李书记,上个月的维稳资金超支了三百万,这笔账需要您批个条子。”财政局长拿着报表,同样绕开高育良,把报表放在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看都没看高育良一眼,拿起笔再次签字。
整个会议室里,京州的干部们轮番上演着“只认李达康”的戏码。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请示,全都绕过了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
吴秘书的手按在记事本上,指甲把封皮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高育良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茶水见底了,他还主动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已续满。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李达康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高书记,京州情况特殊,经济建设任务重。现在省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汉大帮倒了,人心惶惶。”李达康敲了敲桌面,“为了保证京州的发展不受影响,市里的人事安排,还是原班人马最合适。您看是不是给京州一点自主权?”
李达康直视高育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印发出来的行程表看了一眼。
“既然京州情况特殊,那就去现场看看有多特殊。”高育良把行程表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李达康面前,“下午的会议取消,现在就去高新区。”
李达康马上站起来。
“好!高书记要视察,我们全力配合。”李达康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张局长,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点了两下,“张局长,马上安排车队,去高新区!”
张局长立刻会意,转身跑出会议室。
十分钟后,市委大楼下。
李达康亲自走到黑色帕萨特旁边,拉开后排车门。
“高书记,您请。”李达康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挡在车顶。
高育良弯腰坐进车里。
“达康同志也一起吧。”高育良说。
“我就不挤您的车了,我在前面那辆考斯特上给您带路。”李达康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前面的中巴车。
上车前,李达康招手叫来张局长。
“路线没问题吧?”李达康问。
“全安排好了。”张局长压低声音,“连路边的清洁工和卖煎饼的小摊贩,都是我们治安大队的人换上便衣扮的。保证高书记看到的,全是一片祥和。”
李达康点点头,迈步上了考斯特。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市委大院。
十二辆警用摩托车在前面开道,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个街道。所有路口的红绿灯全部被强制调成了绿灯。交警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拦下所有社会车辆,给车队让行。
帕萨特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速很慢。
高育良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手里举着红色的塑料花,整齐划一地挥舞着。
“欢迎高书记指导工作!”
口号声震天响,连节奏都分毫不差。
路边的一个煎饼摊前,摊主穿着崭新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白围裙。排队买煎饼的三个顾客,站成了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每个人的双手都紧紧贴在裤缝上。
吴秘书握着方向盘,冷哼了一声。
“连排队买煎饼的都站军姿,真把我们当瞎子了。”吴秘书说。
高育良看着窗外整齐划一的夹道欢迎人群,将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