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兽退潮是在鳄雀鳝的尸体堵住缺口之后大约四十分钟。
没有征兆——前一秒还在撞击防波堤的海兽群忽然像接到了同一个信号,同时停止了进攻。
它们没有掉头游走,而是直接在原地沉了下去——灰白色的背脊一排接一排地消失在浪沫中,像是水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海兽同时按进了海底。
防线上的人愣了几秒才确认这不是陷阱。
“它们退了。”温若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也不太相信的事。
谢含韵靠在物资站二楼的窗框上,没有回应。
她的指尖在窗台上搁着,杯里的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就放在手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耳麦。
“清点伤亡。把所有伤员集中到物资站一楼。坤坤,你带人把缺口用钢筋焊死——防止海兽再回来。”
耳麦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应答。
防波堤上,白玛曲珍从低空降落,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她飞了太久,披帛边缘被海兽的腐蚀性气体烧出了一排细小的孔洞。
她没有说话,走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碎石上坐下来,把披帛解下来摊在膝盖上检查损伤。
陈敏从三楼水箱顶上滑下来,狙击枪管还在冒烟。
她蹲在水箱边换了一根新枪管,然后把打空的神金弹壳一枚一枚地捡回口袋里——神金子弹打完了就没了,壳还能熔了重铸。
莉莎蹲在碎石滩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茧的位置磨破了一层皮,掌心有几道被海兽甲壳边缘割开的浅口,血已经干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管喝了一半的蜂王浆,拧开盖子往掌心倒了一滴,用指腹抹开。
伤口边缘在蜂王浆接触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开始缓慢愈合。
她拧好盖子,把管子收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往物资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路过一头海兽的尸体时,她停了一下——那头海兽的鳃裂已经完全张开,里面露出的细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用力踹了那具尸体一脚。
然后她继续走。
物资站一楼临时改成的急救室已经挤满了人。
楚香香和苏青黛从救护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楚香香在处理一个觉醒者手臂上的撕裂伤——海兽的爪痕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深可见骨,但好在没有伤到动脉。
她一边清创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下一个是谁?”
苏青黛蹲在角落里给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守卫缝针。
守卫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死死咬着嘴里卷起来的半截腰带,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苏青黛的手很稳,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坤坤带着人抬了三副担架进来。
“防波堤北段被浪卷走了两个人,找到了一个,还有一个失踪。”坤坤的声音有点哑,“秦大爷在庇护所那边安排人清点人数,目前还没统计完。”
楚香香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人的脸色,放下手里的器械走过去。
她翻了翻伤者的眼皮,摸了一下颈侧的脉搏,然后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没法救了。准备后事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所有人的动作继续——没有人停下来哀悼,因为后面还有人在等。
海啸是在伤员清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到的。
温若瑜最先从波形数据上发现了异常——海兽退潮之后海平面的读数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在持续下降,这不是正常的退潮节奏,是海水在被某种力量往回抽。
她在读数跌破警戒线之后大约三秒反应了过来。
“所有人——往高处撤!!”
她的声音在耳麦里拔到了从没有人听到过的音量。
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不是浪——是整片海平面在往下塌陷了大约半米之后弹回来的反冲波,一道将近十米高的水墙正在以超过任何一艘船的速度朝麓湖的方向推进。
谢含韵站在物资站二楼,看到了那条白线。
她把窗台上那只空杯抓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下楼。
“全员——物资站一楼所有能动的伤员,往湖心岛撤。不能动的,就地找固定物抓紧。”
她的话音落下不到十秒,水墙撞上了防波堤。
防波堤在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钢筋和混凝土的断裂声混在一起,像一栋大楼在内部坍塌。
水墙越过防波堤的残骸灌入内湖,碎石和沙袋被水的推力抛向空中,然后混着海水一起砸下来。
物资站一楼进水了。
水从门缝和窗框的缝隙里涌进来,速度很快——不是漫进来的,是像有人把整条河倒进了一个浴缸里那样灌进来的。
楚香香在膝盖深的水里把最后一个伤员推到桌子上。
苏青黛把缝到一半的针线打了个结,剪断,然后扶着那位腹部受伤的守卫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潮水灌满了麓湖的低洼地带之后开始缓慢回落。
湿透的地面上散落着木板、碎石、海兽残骸和一些分不清来源的杂物。
温若瑜蹲在物资站二楼的地板上,平板进水关机了。
她把它倒扣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防水封皮的笔记本——那是她在道灵宗养成的习惯,数据比设备靠得住。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手写记录灾后情况。
秦大爷站在庇护所入口处,手里拄着那根铁管,浑身上下湿透了。
他身后的老幼妇孺虽然狼狈,但没有一个人走散。
水退之后他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回头朝庇护所里喊了一句:“发姜汤。每人一碗,谁也不许少。”
没有人反驳。
黄昏的时候,武逸飞从裂隙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受伤,是信息素过度消耗后的疲惫。
王座上的裂纹没有重新裂开,但能量储备已经降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虫皇比他晚了几步出来,出来后蹲在地上用右手揉了一下左肩——吊了一整天的左臂让他的肩关节承受了太多压力。
迪热娜最后一个出来。她的飞行翼在矿脉里收了一整天,展开的时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暗下去的颜色。
“渊主的核心区域确认了。”武逸飞说,“但进不去。”
“进不去?”迪热娜皱眉。
“神金装甲被我破了一个洞。但装甲内侧还有一层东西——不是金属,是一层活的能量膜。我的信息素穿不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咸味。
“需要休息。明天再试一次。”
虫皇没有说话。
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右手还搭在左臂的绷带上。
回麓湖的路上,武逸飞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真的睡着。
王座的能量储备在缓慢回升,他能感觉到每一条信息素通道都在重新蓄力的过程。
车窗外掠过的废墟从矿区变成了荒野,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暮紫。
回到麓湖的时候,天几乎全黑了。
整个庇护所灯火通明。
不是节日的亮——是应急灯光和火把交织在一起的、带着紧张感的亮。
武逸飞跳下车,看到物资站一楼的窗户碎了好几扇,地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楚香香蹲在走廊里整理药品,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沾着干涸泥点的小腿。
看到他回来,她抬头说了一句:“你回来了,那我不说了。”
武逸飞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的——他知道楚香香的意思是“坏消息还没到必须汇报的程度”。
他本打算直接上二楼。但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里面灯还亮着,秦奈奈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把一锅刚煮好的粥分到几个碗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怀孕之后弯腰没那么利索了,每分完一碗都要直起腰缓一下。
武逸飞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秦奈奈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粥刚煮好。给伤员送过去。”
武逸飞没有说话,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帮她盛粥——他伸手,掌心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侧面,然后从背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往她身上靠了一下。
秦奈奈的动作停了一拍。
“……累了?”她问。
“嗯。”
她放下勺子,手覆在他贴在她腹侧的手背上,没有回头,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武逸飞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几秒,然后直起身,松开手,把她分好的两碗粥端起来。
“帐篷区那边有几个新来的小孩,我去送。”
说完他就端着粥走了。秦奈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侧被他手掌贴过的那一块衣料——面料上有一点褶皱,还没恢复平整。她用指腹把那块褶皱抹平,然后继续分下一碗。
他往物资站二楼走。
楼梯上遇到了坤坤,坤坤抱着一个装满物资清单的纸箱侧身给他让路,说了一句:“飞哥,葡萄市那边今天送过来一批幸存者。谢姐让先安顿在庇护所外围的帐篷区。”
武逸飞脚步没有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幸存者里有小孩吗?”
坤坤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几个。最小的大概七八岁。”
武逸飞没有接话。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庇护所外围的帐篷区看了一眼。
暮色里能看到几顶刚支起来的帐篷,帐篷外面有人影在走动,身形瘦小,看起来确实像个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房间。
帐篷区最角落的那顶帐篷里,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天光。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碗粥。她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把碗端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然后她才慢慢地喝了一口。
喝完粥之后她没有去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而是回到帐篷里,在最暗的那个角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很小的、像是某种动物牙齿的挂坠。
如果有人注意到那颗挂坠——在海兽登陆的时候,它微微发出过一丝极淡的荧光。
但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