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两条战线同时启动了。
武逸飞站在黄桃市外围那片废墟的斜坡上。
头顶是灰蓝色的天,脚下是于明远标记的那条裂隙入口。
晨风裹着菌丝的气味从地下涌上来,吹在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书皇的第一次信息素同步信号刚刚通过万年青的根须传过来——隔着几十公里的地层,信号衰减了不少,但频率特征仍然清晰可辨。
武逸飞在意识里接住了那个信号,和记忆中渊主的信息素波动叠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频率几乎完全吻合。
书皇隔着地层捕捉到的同步精度,比他们预想中高出太多。
看来万年青的根须在地下吸收的不只是水分——它确实扎到了渊主信息素流经的通道。
“信号到位了。”武逸飞回头看了一眼虫皇和迪热娜,“下去之后我负责破甲。你们负责在我破甲的时候挡掉所有干扰。”
“你破甲的时候渊主不会老实待着。”虫皇把吊着的左臂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侧那把匕首的握柄,“它会反击。信息素冲击、物理攻击、调动根系——你专心破甲,其他的我来处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武逸飞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虫皇只剩下一条手臂能用,但他没有提过这件事,没有抱怨过,也没有要求换人。
迪热娜没有多说什么,把飞行护目镜拉下来盖住眼睛,第一个钻进了裂隙。
武逸飞跟在她后面。
下到裂隙中段的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支笔硌了一下胸口——莉莎的笔。
他没有停下来,但指尖在外套上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支笔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走。
麓湖。
海兽的第一波冲击比温若瑜预测的提前了七分钟。
谢含韵站在物资站二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她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灰白色浪线,没有急着下指令——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稳稳地放在窗台上,然后才开口。
“来了。”
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到每一个防守位置。
战线上不是只有她的人。
防波堤上,白玛曲珍已经升到了低空,晨风把她的披帛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陈敏趴在三楼水箱顶上,瞄准镜锁定了海兽群前方那头最大的灰皮海兽。
莉莎站在碎石滩上,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更远处的防线段上,坤坤带着十几个觉醒者守在沙袋垒起的工事后面。
周正标蹲在最前面,他的变色龙异能已经启动,皮肤的颜色和背后的碎石几乎融为一体——他负责在第一批海兽登陆时锁住对方的鳃。
他身后是几个手持改装鱼叉和钢筋的普通人守卫,不是觉醒者,但握武器的手没有发抖。
秦大爷没有上前线。
他站在庇护所入口的净水机房门口,手里拄着一根铁管,面前是上百个等待安置的老幼妇孺。
他没有朝防波堤的方向看一眼——他的任务不是盯海兽,是盯住庇护所内部不能乱。
“第一波冲击线已经进入射程。”谢含韵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陈敏,带头那个,打。”
枪声在海浪的轰鸣中炸开。
神金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精准地贯穿了领头海兽的右侧第三片鳃裂——和谢含韵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那头海兽又往前冲了十几米,然后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鳃裂里涌出暗色的血,在灰白色的浪沫中扩散开来。
海兽群没有停。
它们踩过同类的尸体,速度没有放慢。
“第二波准备。”谢含韵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玛曲珍从空中俯冲下去。
地下。
武逸飞站在那面晶体壁前。
壁面还是透明的,但那一侧灰绿色的荧光比以前暗了许多——不是能量减弱了,是渊主在主动收敛自己的信号,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它知道你要干什么。”虫皇说。
“它当然知道。”武逸飞把神金剑拔出来,剑尖对准了上次他撬开的那道缝隙,“但它不知道书皇在帮我对频率。”
他把剑尖插进缝隙里,闭上眼睛。
书皇的信号同步在意识深处亮了一瞬。武逸飞接住那个频率,然后把自己的信息素调整到完全相同的位置,顺着剑尖灌进了神金装甲里。
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入侵。
神金装甲在接收到同频信息素的一瞬间没有任何排斥——频率一模一样,装甲的信息素感应器以为这是渊主自己在发出的信号,放行了。武逸飞的信息素像一条无声的蛇,顺着装甲内部的分子间隙缓慢地渗透进去。
渗透到一半的时候,渊主发现了。
不是通过神金装甲发现的——是武逸飞的信息素在通过装甲进入渊主体内能量场的一瞬间,两种同频信号在渊主的感知中产生了干涉。像两滴完全相同的水滴在接触的瞬间融合,但融合的那一刹那,渊主意识到有一滴不是自己的。
晶体壁那一侧的灰绿色荧光猛地亮了一瞬。一股信息素冲击波从壁面穿透过来,直接撞在武逸飞的王座上。
他早有准备。
王座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但冲击到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到胸口发闷——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断开信息素的输送。
“……撑住。”他咬着牙说。
虫皇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伸进腰间的虫盒里,几枚黑色的甲虫顺着他的手腕爬出来,沿着晶体壁的边缘散开。不是用来攻击渊主的——是预警。如果渊主有第二波冲击,甲虫会先感知到。
麓湖。
第三波冲击撞上了防波堤的缺口。
缺口是昨夜被一头巨型海兽撞出来的——三米宽的豁口,谢含韵让人用沙袋和废车堵上了,但海兽的冲击力比沙袋的承重上限高出太多。缺口在第三波冲击中重新崩开,碎石混着沙袋一起被海水的推力冲进内湖。
一头体长接近五米的灰黑色海兽从缺口处挤了进来——用腹部的肌肉在浅水中拱进,鳃裂张开到极限,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
白玛曲珍从空中俯冲下来。
她的披帛裹着罡风,在海兽背甲上切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海兽吃痛地甩头,鳃裂中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体。
白玛曲珍在气体扩散前拉高了高度,披帛边缘被气体沾到,发出滋滋的声响——强腐蚀性。
“缺口挡不住。沙袋撑不了下一波。”温若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谢含韵看着那个缺口,没有说话。
缺口外侧,海兽的尸体已经堆了五六具,但后面的海兽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往上拱。
防线上的觉醒者已经有人开始体力不支了——周正标刚从缺口边缘撤下来,变色龙皮肤恢复了本色,脸色发白,蹲在地上大口换气。
缺口必须堵住。但那个位置,没有人能活着堵住。
谢含韵没有多犹豫一秒。
她打开耳麦,换了一个频道。
“飞哥。”
频道里静了一瞬。武逸飞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说。”
“地面防线缺了一个口子。需要一条能扛得住巨兽冲击的东西——三五分钟。”
武逸飞没有说话。
他正在全力维持信息素对神金装甲的渗透,意识里几乎容不下第二件事。
但他听到了谢含韵的声音,也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他不太想做的决定。
“湖里那一条。你来叫。”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信息素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神金装甲内的渗透进度往回退了一丝,他立刻重新稳住,没有让渊主抓住这个破绽。
谢含韵听懂了。
她放下耳麦,走到窗口,没有再说话。
她没有命令可下了。
防线已经拉到极限,每一个能打的人都在位置上。
缺口那个位置,她拿不出更多的活人去填了。
然后她看到了。
湖心的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海兽登陆方向的浪——是湖中心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浑浊的气泡大片大片地浮上水面。
不是被她的命令叫醒的的。
是那头巨兽挤进缺口时溅起的血腥味和震动,顺着湖水传到了湖底深处——传到了某个一直沉睡的存在的感知范围内。
水面炸开。
浑浊的气泡大片大片地浮上水面,然后一条接近十米长的金色身影从湖底升起。
浑身覆盖着金色的甲鳞,在晨光中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竖瞳透过水面锁定了缺口处那头正在往内挤的巨兽。
鳄雀鳝没有犹豫。
它猛地加速,金色的身躯在水下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冲到缺口前的一瞬间它张开巨吻,一口咬住了巨兽探进缺口的那半截头部。
巨兽的鳃裂在鳄雀鳝的咬合下撕裂开来,暗红色的血涌出。
但鳄雀鳝自己的甲鳞也在巨兽的反挣下开始崩裂——两头体长相当的巨兽在缺口处绞在一起,水花混着血和碎裂的鳞片四处飞溅。
鳄雀鳝没有松口。
它用自己的身体嵌在缺口处,硬生生地把巨兽挡在了防波堤外侧。巨兽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鳄雀鳝的金色甲鳞一片一片地崩脱——它用自己的身体在磨损巨兽的力量。
磨到第三轮的时候,鳄雀鳝的背甲从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缝。
它还是没有松口。
又过了一阵,两头巨兽同时不动了。
缺口被它们的尸体堵死了。
温若瑜在耳麦里说了一句:“缺口堵住了。两侧水压平衡,不会有新的海兽从这个位置进来。”
谢含韵把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完,把空杯放回窗台。
什么也没说。
地下。
武逸飞的信息素已经渗透到神金装甲的最内层。
他能感觉到装甲那一侧的温度——不是金属的冷,是活的温度,温热的,像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摸到了某个沉睡生物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余的信息素全部灌了进去。
装甲内层的分子结构在信息素的持续作用下开始软化。
他抽出神金剑,换成手掌,掌心贴在被软化的装甲表面上,用力一推。
掌心穿透了装甲。
手臂没入到小臂的位置。
指尖碰到了装甲内侧的——不是金属,不是晶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搏动的生物组织表面。
渊主的本体。
就在他的指尖下方。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里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粘液,在空气中快速蒸发,留下一种类似于海水蒸干后的咸味。
“破甲完成了。”他说。
虫皇和迪热娜没有说话。迪热娜把飞行翼展开了一半。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粘液已经蒸发完了,但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他握紧神金剑。
“准备进入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