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谭纶调任蓟辽总督、戚继光率京营三万复镇蓟辽,朝堂渐渐有了新的格局。
经过内阁廷推后,由朱翊钧顷定张瀚担任吏部尚书。
中枢既已决意在蓟辽对朵颜卫用兵,宣府、大同两镇便成了整个棋局上不可或缺的侧翼。
戚继光一旦出塞,宣大方向必须有人能够整军备战、随时策应。
那么这样一来,宣大总督的人选最先被摆上了台面。
朱翊钧清楚,自古以来,边将守关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那边镇养兵,就如同蓄水养鱼,水太浅了鱼活不成,水太满了鱼也会跳出去。
蒙古诸部固然是敌,但只要不让他们坐大,时不时敲打几下,反而能显出边军的用处,朝中才会有饷银拨下来。
若是真把鞑子剿干净了,朝廷还要边镇做什么?还要他们边将做什么?
王崇古在任数年,守边稳健,然进取不足,也可以理解为这种进取不足带有一丝刻意性。
此前已有多名给事中参劾王崇古,都因新君即位,诸事未定,中枢强行压了下来。
这几次,中枢部分决策,王崇古都与中枢两位阁臣于方略上多有不合。
此番朝廷是要打的是主动仗,务必将董狐狸彻底清缴,按张居正的意思来看必须换一个人。
换谁?廷推之后给出的答案是山西巡抚方逢时。
方逢时在晋三年,谙熟边情,行事果决,正是能担此任之人。
至于王崇古,亦未令其赋闲,而是调回京师,升任兵部尚书。
他再怎么来说也久历边镇,知兵事、熟戎情,居中调度粮饷、协调诸镇,恰是所长。
于是中枢两道敕命同日而下,雷厉风行,没有半分拖沓。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的位子,也出了空缺。
陆树声连上三疏,乞骸骨。缘由无他,自张居正行考成法以来,陆树声便屡次力陈其弊,以为以簿册核官吏,太过苛细,失却了朝廷养士之体。
张居正要的是振衰起弊,陆树声守的是待臣以礼,二公相持不下,再加上杨博被致士回家这一导火索,终是陆树声以年老体衰为由,挂冠求去。
换了隆庆帝在时,老臣请辞,天子照例要温旨慰留,往返再三,说几句“朕方倚仗老成,何忍遽去”的客气话,老臣再推辞一两回,最后或是真走,或是顺势留下,总之全一个君臣相得的体面。
然而这一回,朱翊钧并没有留他。
直接首疏留中不发,陆树声等了数日,不见动静,又上第二疏。
结果第二疏仍是不发。到了第三疏递入,朱翊钧提起朱笔,径批了四个字:“准卿所请。”
没有慰留,没有加恩,甚至连一句“勉留”的客套都没有。
此旨一出,满朝愕然,清流哗然,有人私下议论天子刻薄,有人说张居正从中作梗,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他们看明白了,如今中枢这位不是隆庆帝,更不是嘉靖帝。
这位天子用人的法子只有一个,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去,不养闲人,也会跟你讲什么情面。
三尚书相继去位,朝廷的官位却不会等人,不过短短几日,继任者旋即全部补齐。
宰相之权本就调燮阴阳,如今中央人事变动频繁,礼部尚书这一位置就得居中选拔。
经张居正议,礼部尚书由马自强擢升,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又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供职多年,学行端方,为人温厚,既不是自己的铁杆心腹,也不与清流彻底对立,由他执掌礼部,既可安清流之心,又不至与考成法公然相抗,确实是个各方都能相容的人选。
京营总督一职则授了顾寰,戚继光带走三万京营精锐北上,留守京师的兵马尚有数万之众,这些兵马若无人严加整顿,只怕戚继光前脚走、后脚便要回到从前的老样子。
顾寰久在军中,资望既足,行事也算稳重,由他来坐这个位子,再合适不过。
短短数日之间,兵部易长,宣大易帅,礼部易堂,吏部易主,连京营总督也换了新人。
六部堂官一变而三,兼以宣大、京营两处军务要职,满城官场如被一阵疾风扫过,人人心中栗栗。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封驳,诸般关节原本按部就班,此时骤然快如奔马。
一道一道敕旨递出来,意思只有一个,中枢在转,而且转得飞快,所有人除了顾着中央的事情就是紧盯着北边即将到来的战事。
京师里头,风声鹤唳,人人侧目。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有说张居正这是借战事收拢权柄,六部尚书去其大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撄其锋的。
也有人说天子虽年少,却已有乾纲独断之气象,杨博说放便放,陆树声说准便准,换了先帝爷在时是断断不会如此的。
各衙门廊庑之下,交头接耳者不知凡几,有人盘算进退,有人观望风向,亦有人默然不语,其势大有当初高拱与张居正、冯保争锋的感觉。
……
半月过去,朝堂风波渐息,时日流转,转瞬便入了万历元年八月。
暑气未消,金风初起,南北大地褪去了盛夏的溽热,运河水道帆樯林立,南北商旅、士子行旅络绎不绝。
南直隶地界更是热闹非凡。
八月本是各省乡试落幕之时,落地秀才、在籍举人收拾行囊,纷纷开始动身。
南方浙直、江西、湖广、徽州一带的寒门士子、世家子弟,也借着赴考的由头,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南京城。
这里是留都根本,是江南文脉中枢,又是运河北上的始发大站。
往年每逢会试之年,南北士子皆习惯性先聚南京,结伴同行,商定路途盘缠、规避道上盗匪,也趁此雅集文会,揣摩来年春闱考题,议论朝堂新政的风向。
今年更与往年不同。
京师不久前才闹出赵志皋因私赴何心隐讲学被御前严斥、朝廷明定京官不得擅离职守、私聚空谈讲学的风波,消息早已顺着运河传到江南士林。
秦淮河畔、贡院周边、各处书院酒楼,随处可见青衫士子围坐论道,把酒论文,也悄悄议论着京师朝堂的一举一动,都等着来年春闱一搏龙门,跻身仕途。
这几日,要说起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贡院街上的清远楼。
清远楼说是酒楼,其实更像个消息集散地。
三层的木楼临街而建,一楼大堂敞亮,摆着二三十张八仙桌,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露天的平台,能望见大半个贡院街的景色。
这三层楼面的格局本就敞阔,往年这时候,酒楼里坐的大半是应考的生员,偶尔夹着几个行商走贩,谈的无非是考题、行情、哪家青楼的姑娘新谱了曲子,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乡试刚过,各省来的举子、落第的秀才、还有那些借着赴考名头来南京会友的清流,全都挤在这一带。
清远楼每日里都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端着茶水酒菜在桌椅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但今年最惹眼的,不是这些士子,而是柜台上摆着的那一摞崭新的报纸。
自打朝廷办了新报,每隔十日便有一拨快船顺着运河将新印的邸报送到南直隶,再由应天府衙门誊抄分发给各府州县学。
虽说那新报上头的字密密麻麻,又没有什么绣像插画,可架不住上头登的是朝廷政令、边镇军情、六部任免,全是干货。
于是这清远酒楼便成了南都士子们聚集议论的处所,三五人凑在一处,点一壶茶、两碟干果,便能就着一张报纸说上半天。
此刻,清远楼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围坐了七八个青衫士子。
桌上摊着一张《新京报》,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印着最新一期的内容。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用指头戳着报纸,声音大得半个大堂都听得见。
“诸位瞧瞧,赵志皋赵兄便是前车之鉴!堂堂翰林院修撰,不过是因为私下赴了何心隐的讲学,便被陛下当着吏部满堂官员的面申饬了一通,听说那日赵兄跪在吏部大堂上,脸都白了,实在是叫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再说何心隐是何等人物?那是当代的讲学大家!朝廷不让京官讲学,这是什么道理?孔圣人周游列国,门下三千弟子,难道也是错的?”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议论声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
如今这个年头,何心隐在南方士林的名气极大。他本是泰州学派的传人,一生以讲学为己任,传到现在足迹已遍布江西、湖广、南直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张兄这话说得不对。”
对面一个瘦高个的士子放下茶碗,摇头说道,“朝廷早有明令,京官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私自聚众讲学。
赵志皋身为翰林修撰,明知故犯,陛下处置他有什么不对?”
那张兄把报纸翻了一面,指着上头一行字道:“李兄你瞧瞧这上头写的什么,‘翰林院修撰赵志皋,私赴讲学,擅离职守,着罚俸三月,降一级留用。’
不过就是听了一场讲学而已,便要罚俸降级?”
“什么叫不过听了一场讲学?”李兄冷笑一声,“何心隐是什么人?…
他那些讲学里说的都是什么?无父无君、非圣无法,哪一条不是和朝廷对着干?
赵志皋一个翰林修撰,跑去听这种人的讲学,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邻桌一个穿月白道袍的青年士子回过头来,插嘴道:“何心隐的学问未必尽非,他讲百姓日用即道,讲穿衣吃饭便是人伦物理,这些话说得有什么错?
朝廷连讲学都不让,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管得太宽?”李兄转过头去盯着他,“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可得小心些,如今朝廷法度森严,哪里由得你想听就听、想讲就讲?”
张兄抬手在两人之间按了按,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我在这里争来争去有什么用?
说到底还不是张江陵的意思,考成法、禁讲学、哪一桩不是他推的?
如今内阁里头,张江陵一言九鼎,剩下的吕阁老不过是伴食而已。
六部尚书换了三个,吏部、兵部、礼部,哪个不是他说了算?
就连杨博杨老大人,临走了还被陛下在吏部大堂上当众数落了一通,你们想想,杨老大人是三朝元老,若不是张江陵在背后……”
“慎言!”
坐在窗边角落的一个中年士子突然压低了声音,伸手拉了拉那姓张士子的袖子,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低声道:
“张兄,你这话也敢在酒楼里说?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有专门的巡城御史,你当这首辅大人和天子是吃素的不成?
考成法之下,连六部堂官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你一个举子,当众议论首辅和天子,不要脑袋了?”
那姓张的士子被他这么一说,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哼了一声,声音倒是压下来了几分,但嘴上的话却一点没软:
“怕什么?这里是南京,不是京师!离着两千多里地呢,张江陵的手还能伸到清远楼来?
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什么,考成法拿簿册考核官吏,把六部堂官当账房先生用,这是振衰起弊?
这是治国的道理?陆树声陆老先生说得没错,太过苛细,失了朝廷养士之体!”
他嘴里说着不怕,但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朝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动作把他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气势立马泄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的竹帘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年纪二十多的文士从帘后走了出来,身量颀长,面容清瘦,腰间悬着一方玉佩,走起路来目不斜视,颇有几分官宦人家的气度。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朝大堂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报纸上,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