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扩张,远比想象中更加狂暴。
它不再仅仅是岱顶上方的一片“屏幕”,而是如同一滴落入水面的创世之墨,以南天门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晕染开来。
转瞬之间,整个泰山的上半截,从十八盘到玉皇顶,都被这层流光溢彩的宏伟穹顶彻底笼罩。
那感觉,与其说像一口倒扣的锅,不如说像一颗巨大的、被从中剖开的水晶球。
球体的内壁上,映照着大唐世界的泰山景象;而江枫和小兕子,则站在水晶球的球心。
头顶是属于贞观五年的苍蓝天空与巍峨山峦,脚下却是属于现代的坚实石板与冰冷的不锈钢栏杆。
两个相隔一千四百年的时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这里发生了重叠。
光线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发生了奇妙的扭曲,现代的护栏边缘,氤氲着一层大唐世界的暮光,而远处大唐的松柏轮廓,又被现代世界的稀薄空气折射得微微晃动,如水中倒影。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却听不清声音。
所有声响——马蹄声、风声、甲胄摩擦声——都被一层无形的“水面”过滤,最终传递过来的,只剩下一片朦胧而浩瀚的“嗡嗡”回响,像是来自时间长河本身的低语。
江枫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天幕上的画面。
那支队伍,正在向上攀登。
大唐那边的泰山远比现代荒芜,没有齐整的石阶,只有被无数朝圣者双脚踩踏出来的崎岖土路,两侧是疯长的野草与嶙峋的怪石。
但那条路蜿蜒向上的轨迹,却和现代的登山路线几乎完全一致——自南麓起,过中天门,行十八盘,直抵岱顶。
一千四百年风雨,山河变迁,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仰望星空、叩问天地的道路,从未改变。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反而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性的缓慢。
封禅的仪仗有着森严的规制,每一步都必须稳重,不可疾行。
那蜿蜒的火把长龙在渐沉的暮色中一摇一晃,像一串被神明亲手穿在山脊上的、燃烧的橙色念珠。
小兕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南天门的石栏杆上,双脚离地,恨不得把脑袋都探进那片光怪陆离的重叠时空里。
江枫不得不从后面伸出手,不是揪着她的衣领,而是用手臂环住她的小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前。
“别掉下去了,你阿耶会担心的。”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哥哥你看!你看!那个骑黑马、举着旗子的大胡子!是尉迟将军!”
小兕子兴奋地用小手指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你怎么认出来的?”
江-枫-笑着问。
“黑马、大胡子、还有阿耶的龙旗呀!”
小兕子理所当然地回答,语气里满是骄傲,
“阿耶跟兕子说过,封禅的时候,要让尉迟将军举龙旗,因为全天下,就数他的力气最大,站得最稳!”
江枫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天幕上,火把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彪形大汉,果然稳稳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
那面巨大的、足以遮蔽三五个人的杏黄色龙旗,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任凭山风如何呼啸,旗杆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哥哥,那个……那个跟在尉迟将军后面,看起来壮壮的,是不是程将军呀?”
小兕子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努力地眯着眼辨认,
“兕子看不太清……”
“嗯,是他。”
江枫的感知力穿透了天幕的屏障,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过,那不叫壮壮的,那是大唐军神天团的威武雄壮。”
“可是在兕子心里,程将军就是圆圆的呀。”
江枫没再跟她争论。
他的心神,更多地被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所吸引。
越近了。
大唐的队伍越是接近山顶,龙脉的共鸣就越是狂暴。
江枫脚下的石板地,都在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他感觉到一种很奇妙的意志——不是用眼睛看到,也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从灵魂层面直接感知到的。
那是泰山龙脉的意志。
它在欢迎。
它在用一种跨越时空的最高礼遇,迎接一位帝王的到来。
就像一千四百年来,它迎接过的每一位站在这座山巅、承载着华夏气运的君王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它的迎接,同时发生在两个时间节点。
一边,是君临天下的大唐王朝。
另一边,是这个王朝用血与火亲手缔造的、一千四百年后的辉煌未来。
天,终于彻底黑透了。
岱顶之上,唯一的光源,就是那面宏伟天幕自身散发出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柔和光芒。
光芒映在小兕子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吵闹,也不再蹦跳,只是抱着皮卡丘,静静地坐在栏杆边的石阶上。
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探进衣领,紧紧攥住了胸口的那枚羊脂白玉佩——那是阿娘给她的。
她在想阿娘了。
就在这时。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条前进的火龙,停了下来。
所有的火把在某个位置迅速集中,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明的圆圈。
圆圈的中心,那辆朴素到极致的御驾马车前,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掀开了车帘。
一只脚先踏了出来。
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明黄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丝线密密织就的龙纹。
紧接着,一双黑色的、被戈壁风沙磨得发亮的皮靴,重重地踩在了大唐泰山的泥土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
他,出来了。
李世民,站在了大唐泰山那被火光照亮的半山腰上。
他没有穿繁复的衮冕龙袍,依旧是那身他日常最爱穿的赭黄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镶金玉带,头上只戴了一顶最简洁的乌纱幞头。
平定天下时,他穿明光铠。
君临朝堂时,他穿十二章纹。
但今日封禅——他没有选择最隆重的礼服,而是选了最简便的常服。
因为他不是来做给文武百官看的,也不是做给青史看的。
他是来做给他女儿看的。
李世民下了马车,如渊渟岳峙般,站在那片由三千玄甲精骑用火把围成的光圈里。
然后,他抬起了头。
隔着一千四百年浩瀚的时空。
隔着一面由龙脉谐振、扭曲光阴而撑起的宏伟天幕。
他向上看。
他在找。
尽管他眼前只有一片被火光映照的漆黑夜空,但他依旧在找。
凭着那份与生俱来、霸道无比的帝王直觉,凭着那份铭刻在血脉里、永不磨灭的父女连心。
他在找他的女儿。
“啊……”
小兕子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小刀,瞬间捅进了江枫的心里。
他立刻低头看去。
小丫头的眼圈,已经红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两只小手死死地按着皮卡丘毛茸茸的大脑袋,仿佛要把它捏爆。
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着不哭。
“阿耶……”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像一只被抛弃了很久很久的小猫,终于看到了主人的身影。
天幕那头,李世民依旧在仰望。
他看不到这边。
天幕对他而言是单向的——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未来的、属于女儿的强烈谐振,却无法看到现代世界的真实画面。
至少,目前看不到。
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双曾阅尽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不敢直视的眼睛,扫视着头顶的每一寸夜空。
因为他知道,她就在那边。
他的兕子。
他抛下所有国事,日夜兼程狂奔了十几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站在这座山上,离那边的女儿,再近一点。
哪怕,只有一寸也好。
终于,李世民收回了视线。
他缓缓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沉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被天幕的屏障隔绝,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完全听不清楚。
但江枫看到了群臣的反应。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所有身穿绯红朝服的帝国重臣,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三千玄甲精锐,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之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钢铁意志。
然后,李世民转回身,面朝东方——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登上了一座临时搭建的石台。
那石台不高,仅有三层,是用山上随处可见的青黑色碎石,连夜垒砌而成。
粗糙,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但当那个人站上去的瞬间,它便化作了这天地之间,最庄严、最神圣的祭坛!
在万众叩拜与龙脉的轰鸣中,封禅大典。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