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门到中天门这段路,江枫上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十几小时前,连夜带着小兕子往上爬。
漫天的时空叠影、石壁上浮现的秦朝刻字、经石峪金光闪烁的佛经——那些光怪陆离的诡异画面,让他一步都不敢松懈,神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这一次,完全不同。
阳光亮堂堂地洒在身上,温暖驱散了山间的最后一丝寒意。
台阶就是台阶,坚实而古朴;
松树就是松树,挺拔而苍翠;
石壁上刻的字迹清晰可辨,再无任何异象。
空气中满是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混杂着一丝从山涧里飘来的清甜水汽。
泰山龙脉,真的稳了。
那种压在头顶、让整个世界薄得像张纸,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窒迫感,已经烟消云散。
江枫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家伙,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心疼。
一个六岁的丫头,独自走进了那扇连神明都会畏惧的“真实之门”,凭一己之力,将一条发狂了千年的巨龙,温柔地按住了。
而此刻,这位刚刚拯救了世界线的“英雄”,正一蹦一跳地数着台阶,两只小手轮流抱着那只巨大的皮卡丘玩偶——抱一会儿累了,就换个姿势夹在胳肢窝底下;再累了,干脆就举到头顶上,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哥哥你看!松鼠!”
小兕子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压低身体,悄悄蹲了下来,指着路边的灌木丛。
一只毛茸茸的灰色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被这两个不速之客吓得一动不敢动,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小兕子也学着它的样子,歪着头跟它对视了三秒。
最终,松鼠先怂了,尾巴一甩,嗖地一下就蹿上了旁边高大的松树,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胆子好小呀。”
小兕子站起来,有些惋惜地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蹲下来的样子比它大好几倍,换你你也害怕。”江枫笑着调侃。
“那兕子下次站远一点看。”
她说完,又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噔噔噔地继续往上走了。
快到中天门的时候,江枫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感觉到了。
不是从脚底传来的振动,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中,从光线里,从每一块山石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一种极其规律的、宏大的“脉搏”。
像有一口看不见的洪钟大吕在整座山体内部被敲响,那悠远绵长的嗡鸣穿透一切,让人的灵魂都随之共振。
小兕子也停下了脚步。
她好奇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凤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侧耳倾听着,小脸上满是新奇。
“哥哥,”她用一种发现秘密的语气,小声说道,“山在唱歌。”
江枫没有接话。
他缓缓蹲下身,将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面前的一级石阶上。
石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温热,触感光滑。
但在那温度之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正通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
是脉搏。
是龙脉苏醒后的心跳。
比昨晚在山下停车场感受到的更有力,频率也在明显加快。
它不再是单纯的稳定跳动,而是带着一种……方向感和强烈的目的性。
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时间的另一头,急速靠近。
江-枫-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感知沉浸在这片宏大的共鸣之中。
他“听”到了一条由金戈铁马、旌旗猎猎、车轮滚滚汇聚成的钢铁洪流,正沿着一条古老的黄土官道,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腾而来!
那洪流的最前端,有一股意志,如烈日般煌煌,如深渊般威严,与小兕子血脉深处的气息,遥相呼应!
是……他!
江枫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撼与了然。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视网膜上,闪过了一行极淡的、由残存能量构成的半透明字符,字迹边缘还在不断崩解又重组,仿佛随时会熄灭。
【警告……侦测到……跨时空高频……谐振……】
【频段锁定……大唐……贞观……五……年……】
【大唐位面……检测到……大规模……帝王……仪仗……正……急速……接近……泰山……】
江枫缓缓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他!
李世民,正在往泰山赶!
不是江枫联系他之后才出发的。
系统昨晚才恢复了一点点功能,天幕连接的窗口期根本还没到。
这说明——李世民是自己来的!
他不知道现代这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龙脉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那扇“真实之门”有多么恐怖。
但他感觉到了!
凭借着那与生俱来的帝王直觉,凭借着那份跨越了一千四百年光阴依旧无法斩断的血脉共鸣——他的女儿,他最珍视的掌上明珠,在泰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以,他来了。
不需要任何通知,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就是来了。
江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二哥,他的行动力,永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强、更霸道。
“哥哥你笑什么呀?”
小兕子好奇地凑过来,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我在想你阿耶。”
“想阿耶有什么好笑的?”小丫头有点不解。
“因为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江枫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听到了我们兕子的呼唤,所以,他来找你了。”
小兕子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
“阿耶?来哪里?”
“来泰山。”
“……大唐的泰山?”
“对。”
小兕子彻底愣住了,足足两秒钟。
然后,她那双本就明亮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比天上太阳还要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不敢置信、极致狂喜与巨大幸福的复杂光彩。
“阿耶……阿耶要来泰山!那——那兕子——”
“我们在山顶等他。”江枫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快走快走!”
小兕子一声欢呼,一把将皮卡丘紧紧抱在怀里,粉色的裙摆都来不及提起,转身就朝着上面的台阶噔噔噔地冲了上去,像一支出弦的箭。
“慢点跑!别摔了——”江枫在后面哭笑不得地喊。
“不会摔的!兕子要去见阿耶!”
清脆响亮的声音已经跑出去了十几米远。
那个粉色的小小背影,在古老的石阶上飞快地跳跃着,发髻上那对鲜红的绸带,如两簇跃动的火焰,在阳光下划出无比喜悦的弧线。
江枫跟在后面,加快了步伐。
龙脉的脉搏在他脚下一下紧似一下,那跨越时空的宏大合唱,越来越清晰。
来了。
从一千四百年前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带着他的仪仗,他的文武,还有他身为千古一帝的全部骄傲与对女儿最深的牵挂。
天可汗李世民,正在赶往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