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清晨有些不讲道理。
阳光像是不要钱的金粉,哗啦啦地往蓝靛苑的院子里泼,将那棵百年大青树的叶片照得透亮。
空气里混杂着隔壁烤乳扇的奶香,和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清苦味,好闻得让人想伸懒腰。
但小兕子这会儿正遭罪。
她像个犯了错的小鹌鹑,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胸口那件雪白的纯棉体恤上,一大滩暗红色的印渍触目惊心。
那是刚才那块玫瑰鲜花饼咬得太急,里面的流心馅儿没兜住,直接在衣服上画了张地图。
“坏了……”
小家伙苦着脸,两根手指捏着衣角,像是提溜着一只死老鼠。
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里,蓄满了委屈的水汽。
“阿娘说过,衣冠不整是失礼,衣服脏了更是不吉利,会被灶王爷记黑账的。以后……以后就吃不到好吃的糖了。”
江枫正在院子中央摆弄那两口大染缸,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乐了。
“没事,这边的灶王爷作息朝九晚五,这会儿还没上班呢,看不见。”
他走过去,也没嫌脏,直接用手在那油渍上抹了一下。
确实难洗。
玫瑰糖油混合物,又是纯棉材质,渗进去就基本判了死刑。
“哥哥,兕子是不是变丑了?”
小姑娘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江枫敢点一下头,那金豆子立马就能滚下来。
“像那个……像那个流口水的小花猫。”
“谁说的?”
江枫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平整的青石桌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温柔地给她擦去嘴角的糖渣。
“正好,我看这衣服太素,白惨惨的,配不上咱们大唐公主的气质。脱下来,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变出新衣服吗?”
“比新的还好。哥哥还你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衣裳。”
这时候,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国华顶着个鸡窝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那个雷打不动的保温杯。
老头昨晚在硬板床上烙了一宿饼,这会儿正锤着老腰,看见江枫在折腾,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这染缸味儿够正的啊。”
赵国华深吸了一口气,行家架势立马端了起来。
“板蓝根发酵的?还得加米酒和石灰吧?这味道醇厚,起码养了有些年头了。这年头肯用这种笨法子冷染的人不多了。小江,你要染布?”
江枫没搭理他的科普,把小兕子换下来的脏体恤扔进清水盆里浸湿,然后捞出来拧干。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赵国华差点把假牙喷出来的动作。
他没用画粉打稿,也没用夹板固定,更没有用针线预缝。
江枫的手指动了,快得像是要抽筋。
只见他抓起那件湿漉漉的衣服,左手一掐,右手一旋,这里揪一坨,那里拧一圈,拿着粗棉线就是一通死勒!
那动作粗暴得根本不像是在搞艺术。
倒像是在给这块布上刑,又像是在菜市场捆绑一只不听话的活禽。
“停停停!住手!”
赵国华看不下去了,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痛心疾首地喊道:
“小江,你不懂别瞎搞!扎染讲究个扎而不死,留白有度!你要先设计花纹,再决定折叠方式!你这什么手法?这叫捆猪蹄!”
早已开启的直播间里,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早起的几十万水友瞬间笑喷,弹幕密密麻麻地刷屏:
【文物修复泰斗在线急眼.jpg】
【笑死我了,主播这是在包粽子吧?手法很娴熟,看来以前在食堂干过。】
【可惜了那件衣服,虽然只有三十块钱,但好歹是新的啊。】
【老赵快被气心梗了,这简直是对非遗文化的亵渎!那可是咱们的国粹啊!】
【主播:只要我捆得够快,艺术就追不上我。】
江枫充耳不闻,手里的线越勒越紧。
外人看是乱来,但在他脑海里,系统灌输的大师级扎染技艺正在疯狂运转。
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疙瘩,在他眼里就是山川的脉络,是江河的走向,是云卷云舒的轨迹。
他在用线,在布上画出一幅写意山水。
绞扎、缝扎、捆扎。
短短五分钟,那件原本平整的白体恤,已经被捆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白刺猬。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疙瘩,看着让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也太丑了……”
小兕子坐在石桌上,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个布团。
“硬邦邦的,像御膳房里发霉的馒头。哥哥,这个真的能穿吗?会不会扎人呀?”
赵国华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棉布胚子!”
“你这染出来能是个什么鬼东西?全是死褶子!颜色都渗不进去!染出来就是一块抹布!”
江枫也不解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随手拎起那个发霉馒头,丢进了旁边黑乎乎的染缸里。
咕咚一声,布团沉入靛蓝色的深渊。
“赵老,打个赌?”
江枫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熟练地将布团往缸底压了压,让染液充分浸泡。
“要是染坏了,我车上那把七星龙渊剑,借你盘两天。你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怎么摸怎么摸。”
赵国华的眼睛瞬间绿了,跟饿狼见了肉似的,连腰都不疼了。
“当真?不许反悔!”
那可是李世民的佩剑啊!
哪怕只是摸摸剑鞘,那也是考古人的终极梦想!
“要是染好了呢?”江枫慢悠悠地搅动着竹竿,语气平淡。
“不可能好!”
赵国华脖子一梗,指着染缸信誓旦旦。
“老头子我研究了一辈子古代服饰!这种乱七八糟的捆法,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要是能看,别说能看,只要它能称得上一句艺术,我把这口染缸里的水喝了!”
直播间瞬间沸腾:
【玩这么大?赵老冷静啊!那水不能喝!】
【坐等赵老喝洗澡水!】
【虽然我也觉得主播在瞎搞,但主播那个眼神……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枫挑眉轻笑:“喝水倒不必,您那肠胃也不抗造,回头还得我送你去医院。这样吧,要是染好了,以后这院子里的劈柴烧水、扫地做饭,您包圆了?”
“成交!”
赵国华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他就不信了,这种乱披风捆法,还能染出花来?
那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江枫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专注于手中的竹竿,感受着水流的阻力。
缸水深邃,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紫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院子里的光线移动了一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差不多了。”
江枫放下竹竿,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在赵国华质疑的目光中,在小兕子好奇的注视下,伸手探入缸中。
“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