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淋淋的布团被那根粗竹竿挑着,缓缓离开了深不见底的染缸。
刚出水的那一刻,它确实没有任何美可言。
吸饱了染液的棉布呈现出一种浑浊、暗沉的黄绿色。
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就像是从哪个淤泥塘里刚捞出来的烂菜叶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小兕子原本还满怀期待地凑着小脑袋,一看到这颜色,立马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嫌弃道:“噫——好丑哦!颜色像黑风拉坏肚子时的粑粑,还有股怪怪的味道。”
赵国华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团还在滴水的抹布,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冷笑。
“哼,我就说吧。氧化都没氧化,黄不拉几的。”
老头子推了推眼镜,一副专家科普的架势。
“刚才你捆得那么死,染液根本渗透不进去,里面肯定全是没上色的白斑,这就叫死褶。”
“等会儿展开了,那就是一张长了癞疮的狗皮,补都补不回来。”
江枫没搭理这一老一小的吐槽,神色淡然地将布团挂在了院子中央的晾衣架上。
“别急,让风吹一会儿。”
高原的风,干燥而凛冽,带着苍山顶上特有的凉意,呼呼地吹过湿润的布料。
神奇的一幕,就在这几十万人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随着空气的接触,染料中的靛蓝元素开始苏醒。
那层难看颓败的黄绿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画笔层层扫去。
先是变成了青绿。
紧接着转为翠蓝。
最后,一种深邃、浓郁、仿佛能吸纳万物的靛蓝,一点点地从布料深处泛了上来。
那是时间的颜色,是草木的魂魄,更是华夏传承千年的色彩魔法。
五分钟后,整个布团已经变成了深沉肃穆的黑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剪刀。”
江枫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兕子虽然还是觉得那团东西像个大疙瘩,但也被这变色的戏法吸引住了。
她屁颠屁颠地跑去拿来剪刀,递过去时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哥哥,它变色了耶,像是天空黑下来之前的颜色。”
“更神的还在后头呢。”
江枫接过剪刀,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他捏住其中一个线头,剪刀锋利的刃口切入。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根主线断开。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原本紧绷如同石块的布团开始松懈,那些被死死勒住的褶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了千年的花蕾,正在一点点舒展开它的花瓣。
赵国华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嘲讽江枫了。
可随着剪刀的起落,随着布料一点点松开,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眼镜片后面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逐渐瞪圆,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纹路……”
江枫动作很快,剪断最后几根细密的缝扎线后,双手捏住衣角的两端,猛地向下一抖。
哗啦——!
湿润的棉布在阳光下彻底展开,发出猎猎声响。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赵国华预想中的杂乱白斑,也没有小兕子担心的癞皮狗花纹。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幅画。
一幅用蓝与白,在棉布上硬生生“长”出来的宏大水墨。
衣摆处是深邃浓重的深蓝,如同静谧的深海,又似厚重的大地,那是扎染中浸染最久的部分。
随着视线往上,颜色层层递减,那些原本被赵国华痛批的乱疙瘩,此刻化作了连绵起伏、气势磅礴的山峦。
有的雄奇险峻,那是勒得最紧的地方,留白如雪峰插云。
有的云雾缭绕,那是缝扎稀疏之处,晕染出烟雨江南的朦胧。
每一道褶皱,都成了山川的脉络。
每一处晕染,都成了流动的云气。
最绝的,是胸口那块原本被玫瑰流心弄脏的地方。
江枫利用了扎染的渗透性和原本的油渍,那里竟然呈现出一轮并不是纯白、而是带着淡淡晕染的圆月。
那月亮周围还有几丝极细的留白,恰似云遮月,又似月下几只掠过的飞鸟——那是他随手揪出的几个极小的线头。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这哪里是一件衣服?
这分明就是要把这大好河山,把这万千气象,统统穿在身上!
“这……”
赵国华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背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疼得他一呲牙,却连腰都忘了弯,眼睛死死地粘在那件衣服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是千山叠翠的手法?不对……这种晕染的层次,这是失传的云锁重楼?!”
老头疯了似的扑上去,脸都要贴到湿布上了,手指颤巍巍地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生怕碰坏了这件艺术品。
“怎么可能?不用画稿,不用定位,盲扎能扎出这种层次感?”
“你的脑子是计算机吗?不,计算机也算不出这种水墨的意境啊!”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锅,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淹没了屏幕:
【卧槽!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刚刚那个说包粽子的呢?出来挨打!脸肿没?】
【这尼玛是染出来的?这特么是打印机都没这效果吧!这是艺术品啊!】
【美院染织专业的跪着看直播……这意境,我导师来了都得喊一声老师。】
【那块油渍变成了月亮!天呐,这什么神仙巧思!那是大唐的月亮啊!】
【这要是卖,我出五千!不,一万!主播求上架!】
小兕子仰着头,看着那件在风中飘荡的衣服。
她不懂什么技艺,也不懂什么构图。
她只觉得,这衣服上的山,好像阿耶书房里挂的那幅《千里江山图》。
那是大唐的疆土,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是她梦里都想回去看看的地方。
“哥哥……”
小姑娘伸出小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凉凉的布料,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画里的鸟儿。
“这是给兕子的吗?”
“当然。”
江枫把衣服取下来,简单甩了甩水。
高原紫外线强,风大,这会儿其实已经半干了。
“来,试试。这是哥哥送你的护身符。”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抱着衣服钻进了偏房。
没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因为是成人的T恤,穿在她身上直接变成了长裙。
下摆拖到小腿,袖子挽了好几道。
但恰恰是这种宽松,当她走动时,那幅山水画仿佛活了过来。
山峦起伏,云雾流转。
她就像是一个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精灵,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空灵与贵气。
那轮胸口的明月,正护在她的心口,温柔而静谧。
“好看吗?”
小兕子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赵国华此时已经顾不上脚背的红肿了,他围着小兕子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绝了……真的是绝了。”
“这要是放在古代,那是贡品啊!只有宫里的尚衣局最好的绣娘,还得碰运气,沐浴斋戒三天才能染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枫,眼神极其复杂,三分震惊,三分怀疑,还有四分狂热。
“小子,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哪个隐世家族的传承人?”
“这种对色阶的把控力,对水份的计算,没个三五十年根本练不出来!你打娘胎里就开始染布了?”
江枫正在那洗手,闻言随口胡扯,云淡风轻:“想多了,刚才手滑,瞎捆的。运气好罢了。”
“你放屁!”
赵国华直接爆了粗口,毫无泰斗形象地指着那件衣服。
“瞎捆能捆出远山如黛?瞎捆能捆出水中望月?”
“你侮辱谁的智商呢?这要是瞎捆的,我赵国华这几十年考古白干了!”
江枫擦干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头:“赵老,别激动。愿赌服输,那边的斧头在那儿,今天的劈柴任务就交给您了。”
赵国华一噎,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但他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在那儿臭美、笑得比花还好看的小兕子,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眼里的不服气变成了释然。
“行,我劈。”
老头挽起袖子,居然真的走向了柴火堆,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
“值了……能看见这种手艺重现天日,别说劈柴,挑粪都值。”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小兕子没管大人们的官司,她跑到江枫身边,抱住他的大腿,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里闪烁着星光。
“哥哥,这衣服有名字吗?”
江枫蹲下身,帮她理了理领口,目光投向远处的苍山,又仿佛透过了苍山,看到了千年前的长安。
“有。”
“叫什么?”
“万里江山。”
小兕子眼睛一亮,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细细地嚼了一遍。
“万里江山……”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的山河,突然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那不仅是一件衣服,那是哥哥给她的底气,是整个世界的守护。
“等以后见到了阿耶,”小姑娘握紧了粉嫩的小拳头,认真地说道,“兕子要把这万里江山,带回去给阿耶看。”
“告诉阿耶,兕子虽然不在家,但兕子把江山穿在身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