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兵器博物馆。
馆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那是赵国华刚才那一嗓子吼出来的火气。
“票呢!我就问你票呢!”
赵国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转了第八圈。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江枫那该死的直播间。
就在刚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用那把哪怕有一丝划痕都足以让赵国华心梗的七星龙渊,削掉了一包榨菜的封口!
不仅削了,他还用剑身拍了拍那一坨红油榨菜!
“拍什么拍!”
赵国华心都在滴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
笔筒里的签字笔集体跳了一段踢踏舞。
“那是龙渊!不是拍黄瓜的菜刀!”
学生小刘缩在电脑显示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老师,直飞稻城的头等舱没了,商务舱也没了!”
“只有经济舱,而且还是靠厕所的位置!还有一个半小时起飞!”
“要什么头等舱!挂票也行!”
赵国华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胡乱往身上一套。
扣子都扣错了位,露出一截里面的跨栏背心。
“实在不行把我绑起落架上!”
“身份证,速效救心丸,还有那个……那个从德国进口的高倍电子显微镜,都给我带上!”
小刘苦着脸,都要哭了。
“老师,那显微镜是馆里的镇馆设备,带出去要打省里审批,流程起码走三天……”
“三天?”
赵国华眼珠子通红,那是熬夜加亢奋烧出来的火。
“三天后那把剑都要被他拿去通下水道了!”
“我打个屁的报告!这把剑要是真的,别说显微镜,把博物馆地皮掀了都值!”
“快点!备车!”
……
二十分钟后。
赵国华火急火燎地冲出出租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自家楼道。
他得回家拿行李。
确切地说,是去面对家里的那口子。
这是一场比鉴定文物更可怕的战役。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的糖醋排骨香气扑鼻而来。
那是庆祝纪念日的味道。
客厅的地板上,两个硕大的日默瓦行李箱敞开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防晒衣、登山杖,两顶情侣款的遮阳帽。
甚至还有刘淑芬为了拍照特意买的几条鲜艳丝巾。
正在厨房忙活的刘淑芬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老赵回来啦?今儿怎么这么早?”
“是不是单位知道咱后天要去张家界,特意给你放半天假让你回来收拾?”
赵国华看着那两个承载着老婆三个月期待的行李箱。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事,比修复碎成渣的青铜器还难办。
去张家界这事,是半年前就定下的。
老两口结婚四十年纪念。
刘淑芬念叨了整整三个月,攻略做了厚厚一本,连去哪家店吃三下锅、在哪个景点拍照显瘦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个……淑芬啊。”
赵国华硬着头皮换了鞋,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老婆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张家界,咱可能……去不了了。”
当啷。
厨房里传来锅铲落地的声音。
刘淑芬走了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幅受潮的壁画,一点点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赵国华,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那个,我有急事。特别急。十万火急。”
赵国华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冲过去。
他像是做贼一样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旅游装扔出去,换上厚实的冲锋衣和抓绒裤。
“我得去趟稻城亚丁。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稻城?那不是在高原吗?”
刘淑芬的声调瞬间拔高了三个八度,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你有高血压你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这把年纪了去那儿找死啊?”
“工作!为了工作!”
赵国华不敢提那是为了去看一把可能存在于直播里的剑。
更不敢说是因为那个主播拿剑切了榨菜刺激了他。
这理由说出来,别说老婆不信,精神病院的车可能比网约车先到。
“有个重大发现,必须我亲自去鉴定。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那是……那是国家的损失!”
“工作工作工作!你跟工作过一辈子去吧!”
刘淑芬彻底炸了。
她把围裙一扯,狠狠摔在沙发上。
“赵国华你个没良心的!年轻时候你说忙,我不怪你。现在退休返聘了你还忙!”
“四十年了,咱们有一回正儿八经的旅游吗?”
“上次去杭州,刚到西湖边你就钻进博物馆看破烂去了!这次又是什么?又是哪出土的破铜烂铁?”
“那不是破铜烂铁!”
赵国华脖子一梗,职业尊严让他下意识反驳,声音都在颤抖。
“淑芬你不懂!那是七星龙渊!是大唐国运!”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那个混小子……那个混小子拿它切榨菜啊!”
“那是对文明的亵渎!我必须去救它!”
“我不管什么龙渊狗渊!我就知道你答应我的事又当屁放了!”
刘淑芬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冲过来就要把行李箱合上,死死按住。
“不许去!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去张家界!”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咱俩就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家庭伦理剧即将升级为离婚惨剧的时刻——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急促,很有节奏,甚至带着一丝喜庆。
“谁啊!不开!这日子不过了!”
刘淑芬正在气头上,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赵老?赵国华院士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浑厚且充满敬意的男声。
“我们是文化部和国务院办公厅联合慰问小组的。”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国华松开抢箱子的手。
刘淑芬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披头散发的老头子,又看了看门。
赶紧胡乱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走廊的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个红丝绒的托盘。
后面跟着两架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闪光灯咔咔闪个不停。
甚至连小区居委会的大妈都挤在后面,手里拿着彩带和礼花筒。
“赵老,喜事啊!大喜事!”
中年人满面红光,一步跨进来,握住赵国华还僵在半空中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爹。
“鉴于您在古代冷兵器复原与断代工程中的卓越贡献,特别是上次关于唐刀锻造工艺的论文在国际上引起巨大反响……”
“组织上决定授予您国家文化遗产守护功勋奖章!”
“这可是业界的最高荣誉啊!”
砰!
后面的礼花筒炸响。
彩带飘了赵国华一头。
赵国华懵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把正在切榨菜的剑。
这个莫名其妙的奖章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耽误时间的累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枚沉甸甸的金质勋章已经挂在了他那件扣错扣子的中山装上。
“赵老师,看这边!笑一笑!”
“赵老,我是央视记者,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请问您此刻有什么感想?”
“是不是觉得几十年的坚守终于有了回报?”
话筒瞬间怼到了嘴边,甚至差点戳到赵国华的鼻孔。
邻居们在门口鼓掌叫好。
居委会大妈更是激动地喊着:“赵老师是我们小区的骄傲!向赵老师学习!”
这种场合,换做平时,赵国华肯定要整理衣冠,发表一番关于工匠精神的长篇大论,甚至还要引经据典一番。
但此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起飞。
再不走,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主播,搞不好就要拿七星龙渊去剁肉馅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赵国华觉得胸口的勋章都在发烫,烫得他心慌。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刘淑芬。
老婆脸上的怒气还没消,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手里还攥着那个本来要去张家界用的遮阳帽,正愣愣地看着被人群簇拥、光芒万丈的他。
那是委屈。
那是无奈。
那是一个女人为了成就丈夫的事业,默默忍受了四十年的孤独。
赵国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比看到龙渊剑被切榨菜还要疼。
他看着镜头,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瞬间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话筒。
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首先,这个奖不应该给我。”
全场瞬间安静,记者都愣住了。
赵国华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到刘淑芬面前。
当着所有领导、记者、摄像机和邻居的面。
这个一辈子都在跟冷冰冰的兵器打交道、哪怕面对部级领导都不卑不亢的倔老头,忽然弯下了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我爱人,我赵国华可能早就死在某个考古坑里了。”
“或者因为忘了吃饭饿死在书房里了。”
赵国华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字字清晰,通过央视的话筒传遍了现场。
“她包容了我的固执,忍受了我的缺席,照顾了这个家四十年。”
“刚才……我还为了工作惹她生气,差点毁了我们的纪念日。”
“我赵国华这辈子修复了无数断剑残刀,却唯独没有修好对她的承诺。”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摄像机默默记录着这一幕,闪光灯都不敢闪了。
赵国华抬起头,看着刘淑芬。
眼神里满是求生欲和愧疚,眼圈红得厉害。
“老婆,对不起。”
“但这回稻城……我真的得去。”
“那不仅仅是一把剑,那是大唐的魂,现在那个魂正在被人拿来当水果刀使!我心疼啊!”
“但我发誓!”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任性!”
“等我把那把剑救回来,别说张家界,你就是要去火星,我也陪你去!我给你拎包!”
刘淑芬看着老头子那副可怜巴巴又倔强的样子。
看着他胸前晃荡的勋章。
又看着他那扣错位的扣子和头顶滑稽的彩带。
她原本坚硬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这老头子,还是当年那个为了看一眼出土文物能三天三夜不睡觉的傻子。
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刘淑芬把手里的遮阳帽狠狠砸在赵国华胸口。
“滚!赶紧滚!别在家里碍眼!”
“哎!好嘞!”
赵国华如蒙大赦。
他一把抱住老婆,在她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那声音大得连摄像师都抖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领导和记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位刚获得国家荣誉的功勋人物,一把抓起行李箱。
像个抢滩登陆的陆战队员一样,推开人群就往外冲。
“谢谢领导!谢谢大家!勋章先放着!”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小刘!车呢!快开车!”
直到赵国华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那急促的脚步声还回荡在走廊里。
留下一屋子风中凌乱的人。
和破涕为笑、一边擦眼泪一边骂着老东西的刘淑芬。
而此时。
直播间里。
江枫刚刚吃完最后一口粥,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弹幕。
又看了看那把被随手放在桌角的七星龙渊。
他打了个饱嗝。
“兄弟们,吃饱了,咱们是不是该用这把剑表演个绝活?”
正坐在出租车上盯着手机的赵国华,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冲着屏幕嘶吼道:
“江枫!你大爷的!”
“你要是敢拿它剔牙,老头子我跟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