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600米。
这里的风已经不是在吹,而是在割。
空气稀薄得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每吸一口气,肺叶都要像拉风箱一样发出沉重的轰鸣。
这是通往牛奶海的最后一段碎石坡,也是无数徒步者的绝望坡。
路旁的乱石堆上,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不少游客。
他们手里攥着氧气瓶,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看着头顶那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山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花钱来买罪受。
然而,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氧声和哀嚎声中,一对画风清奇的组合正闲庭信步地往上走。
“哥哥!你看那个石头,好像一只大乌龟趴在那里睡觉哦!”
小兕子穿着那身银白色的液态金属骑行服,外面罩着红斗篷,像是一团在雪域高原上跳跃的火焰。
她一只手牵着江枫,另一只手指着路边的怪石,兴奋地蹦跶了两下。
别说高原反应了,这小家伙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那张精致的小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透着健康的粉色,仿佛她走的不是海拔4600米的缺氧禁区,而是自家御花园的平坦甬道。
这一幕,把周围那些走一步喘三喘的游客看傻了。
一个戴着专业护目镜、脖子上挂着两台单反相机的中年大叔,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他叫刘伟,圈内小有名气的风光摄影师,自诩身体素质过硬,结果到了这儿也得认怂。
当他看到那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姑娘,居然像只岩羊一样轻盈地超了他的车时,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呼……这谁家孩子?这是装了涡轮增压肺吗?”
刘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看到跟在后面的江枫,那种作为专业人士的优越感和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
“喂!前面那个家长!”
刘伟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道,“让小孩慢点跑!这可是4600米!小心肺水肿!现在的年轻人带孩子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这是要出人命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指责。
江枫脚步微顿,回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被指责的恼怒,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轻轻帮小兕子正了正被风吹歪的斗篷帽子,然后转过身,继续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步未停。
“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刘伟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心虚,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等会儿哭都来不及。”
半小时后。
当翻过最后一个垭口,那一汪碧蓝如玉、形如水滴的海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疲惫都在瞬间消散。
牛奶海,就像是神灵遗落在群山之巅的一块翡翠。
周围镶嵌着乳白色的钙化带,雪山倒映水中,美得惊心动魄。
“哇——”
小兕子站在湖边,小嘴张成了大大的O型。
她在大唐见过曲江池的繁华,见过太液池的秀丽,但跟眼前这天地造化的神迹比起来,那些人工雕琢的景致都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哥哥,这里是王母娘娘的瑶池搬家了吗?”
小兕子蹲下来,伸出小手想去触碰那圣洁的湖水,指尖刚碰到水面,又像是怕亵渎了神灵般缩了回来。
“差不多吧。”江枫放下背包,拿出相机,镜头对准了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喜欢吗?”
“喜欢!”小兕子用力点头,满眼的星光。
但很快,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在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兜里摸索了半天,最后只掏出了一把空气。
“怎么了?”江枫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阿娘说,到了神仙住的地方,要挂经幡祈福的。”
小兕子看着周围经幡塔上那些随风猎猎作响的五彩旗帜,小脸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可是……可是兕子忘记带经幡了。”
她抬起头,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里蓄满了水汽。
“哥哥,没有经幡,神仙是不是就听不到兕子的话了?”
江枫愣了一下。
这事儿他还真疏忽了,毕竟也是第一次带娃来这种地方。
正想安慰她说心诚则灵,旁边那个阴魂不散的摄影师刘伟又凑了上来。
他好不容易爬上来,正指挥着两个助理清场占机位,听到这话,不由得嗤笑一声。
“让让,让让!这块石头我要拍延时!小孩别挡镜头!”
刘伟一边架三脚架,一边斜着眼说道:“那个谁,经幡是藏民祈福用的,讲究多着呢。你们汉人瞎凑什么热闹?挂了也白挂,不懂规矩。再说了,现在景区提倡环保,少挂点那些化纤布料也是积德。”
这话虽然有一半在理,但他那副嫌弃和嘲讽的语气,听着实在让人火大。
江枫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还没等他发作,小兕子却先站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那个聒噪的大叔,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抿着小嘴,从兜里摸出一颗刚才江枫为了哄她开心给的草莓味软糖。
剥开糖纸,把粉红色的软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她把那张亮晶晶的、印着草莓图案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
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记号笔——那是她在车上画画用的。
“谁说一定要经幡?”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她趴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小手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糖纸上写字。
笔触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唐皇室教养出来的端正。
刘伟在旁边看乐了。
“糖纸?哈!你这是在制造垃圾!小心景区罚你款!这要是被发到网上,那就是没素质的典型!”
小兕子充耳不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踮起脚尖,找了一根经幡柱最低处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小的糖纸系了上去。
糖纸在风中扑棱扑棱地响,混在一堆庄严厚重的经幡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却又因为那抹亮丽的粉色,显得格外鲜活。
江枫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上面的两行字:
【愿阿耶每顿都能吃饱饱。】
【愿阿娘以后都不疼。】
【愿江枫哥哥天天开心。】
字很丑,愿望很俗。
但在看清的一瞬间,江枫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就在小兕子写完最后一笔的瞬间,江枫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李明达赤子之心,打卡地点“牛奶海”判定成功。】
【特殊道具“彩虹糖纸”已发放。】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吹过。
那张原本系得紧紧的糖纸,突然松脱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朝着湖心飘去。
“哎呀!我的信!”小兕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刘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摇摇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风都嫌弃这是垃圾,直接给吹跑了。这下好了,污染环境实锤了。”
然而,话音未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飘在半空中的糖纸并没有落入水中,也没有随风远去。
它在空中打了个旋,突然散发出一层柔和的七彩光晕。
紧接着,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逆着风,轻飘飘地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小兕子摊开的手心里。
而且,它变了。
原本那张皱巴巴的塑料糖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仿佛由流光织成的、薄如蝉翼的纸片。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是彩虹被打碎了,揉进了她的手心里。
每一张纸片上,都散发着一种好闻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水果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在瞬间盖过了高原上凛冽的寒风味道。
“这……”
刘伟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那逆风飞回的神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魔术!这不科学啊!风向不对啊!”
小兕子也愣住了。
她捧着那把散发着微光的彩虹糖纸,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思议。
“哥哥……”她转过头,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神仙……给兕子回礼了?”
江枫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糖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目瞪口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高反出现幻觉的刘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兕子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
“神仙说,你这个愿望,比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经幡,都要贵重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