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下三百米。
官府安全局特别行动组,最高指挥中心。
凌晨两点十四分。
平日里,这里是整个官府神经中枢最敏锐的触角。
无数数据流,如同深海的洋流,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无声冲刷。
几十名顶尖技术人员戴着耳麦,手指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本该像一场密集的暴雨,充满秩序与掌控感。
但此刻,这里死寂得像一座刚刚被发掘的千年古墓。
所有的键盘声都停了。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压抑的喘息。
“还没……恢复吗?”
陈锋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大厅,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里提着的半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油脂。
他身上的制服扣子错了一位,显然是刚从休息室,被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强行拽起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瞳孔中倒映着同一种恐惧。
“报告组长。”
负责卫星监控的主管缓缓转过椅子。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深海潜水,缺氧让他说话都有些艰难。
“目标……丢了。”
“丢了?”
陈锋脚步猛地一顿,军靴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如刀。
“领航者号自重超过二十吨,停在开阔的那曲平原上,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你跟我说丢了?它是长翅膀飞出大气层了,还是钻地心去了?”
“不是物理位移上的消失,组长。”
主管咽了口唾沫,颤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如果是飞走或者钻地,我们的热成像和雷达都能捕捉到轨迹。但这次……您看。”
主屏幕画面一闪。
那是一张那曲地区的实时卫星云图,分辨率高达军用级,连草地上沉睡的牦牛都能数清毛发。
但在原本应该停着江枫房车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黑斑。
那不是黑色的像素块,也不是阴影。
那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
“这是天眼四号光学卫星传回的图像。”
主管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本能畏惧。
“就在三分钟前,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目标区域突然出现极强的不明场域。”
“这种场域不针对无线电,也不针对雷达波,它针对的是……光。”
“光?”
陈锋眯起眼,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对。就像是那个位置的光线,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或者说……被折叠了。”
“光线经过那里,不再反射,而是直接掉进了一个深渊。”
主管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瞬间弹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雪花点。
“我们立刻调用了附近的公共交通监控,还有之前布置在周围五公里的三架隐形侦察无人机。”
“结果……就在那一瞬间,所有靠近核心区域五百米内的电子设备,全部死机。”
“不是被烧毁,也不是被EMP电磁脉冲攻击。”
主管指着那静止的数据流,眼神惊恐。
“而是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就像那里的时间停止了流动,电子不再跃迁,电流不再传输。”
“那里……成了一个物理规则失效的盲区。”
陈锋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洁白的桌面上,触目惊心。
“持续了多久?”
“整整一百八十秒。”
主管看了一眼记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刚才,干扰突然消失,一切恢复正常。房车还在原地,没有任何移动迹象,仿佛……刚才那三分钟从未存在过。”
一百八十秒。
三分钟。
陈锋的脑子里迅速闪过江枫之前的种种表现。
反重力底盘、全息伪装、甚至那匹快得不讲道理的生化马。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那些,还能用黑科技来解释。
比如某种还没公开的次世代军用级光学迷彩,或者超强电磁干扰器。
但这次,吞噬光线?冻结电子?
这特么是黑洞才有的属性!
“组长,还有个情况……”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分析员举起手,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刚才在那三分钟的盲区里,设在青藏高原的引力波探测阵列……读数跳了一下。”
死寂。
如果说刚才只是紧张,那么现在,整个大厅瞬间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淹没。
引力波。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座的都懂。
那是时空的涟漪,是宇宙维度的震颤。
要想在地球表面制造出能被探测到的引力波波动,除非你在那里引爆了一颗微型黑洞,或者……
“或者有人强行撕开了一条爱因斯坦-罗森桥。”
一个苍老而狂热的声音,猛地从门口炸响。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物理研究院的泰斗张院士,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外面胡乱披着件军大衣,脚上还趿拉着一只拖鞋,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稀疏的白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
“张老?”
陈锋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这种时候……”
“我能不来吗?警报都响到我床头了!那是引力波啊!”
张院士一把推开陈锋,力气大得惊人,跌跌撞撞地扑到主控台前。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死死盯着那条刚才跳动的引力波曲线。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狂热,最后化作一种深深的、近乎朝圣般的敬畏。
“不仅仅是磁场紊乱……”
老院士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屏幕上那条细微的波峰,眼泪夺眶而出。
“这波形……这完美的曲率……这是虫洞开启的特征信号啊!”
“虽然极微弱,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这就是虫洞!是真正的时空隧道!”
“虫洞!”
陈锋觉得自己脑仁都要炸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您是说,江枫在房车里,开了个虫洞?”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虫洞,但我可以肯定,刚才那三分钟里,那辆房车所在的坐标,在物理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三维空间了。”
张院士猛地转过身,看着陈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科学家面对真理时的崩溃与狂喜。
“陈组长,我们之前的评估,全错了。”
“我们以为他领先了五十年,顶多一百年。”
“我们以为他掌握的是黑科技。”
“但这……”
老院士指了指天花板,声音沙哑如破锣。
“这是掌握了时空法则的技术!”
“这不是科技代差,这是文明等级的碾压!”
“是神与人的区别!”
“卡尔达舍夫等级,听说过吗?”
“如果我们在0.7级,还在为烧开水发电而沾沾自喜,那刚才那一幕,至少是2级恒星文明,甚至是3级星系文明才能玩出来的戏法!”
陈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冻僵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监控一个掌握了尖端科技的天才。
现在看来,他是在拿望远镜偷窥一个随手就能捏碎地球的神。
那三分钟……他到底在干什么?
是在跟母星通话?
还是在进行时空旅行?
亦或是,仅仅是打了个哈欠?
没人能回答。
那一百八十秒的盲区,成了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组长!”
就在这时,行动队的副队长王刚冲了进来。
他全副武装,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与紧绷,但眼底深处也藏着深深的恐惧。
“既然威胁等级已经突破天际,我建议立刻启动一级防御预案!”
“那曲那边正好有驻军演习,调两架武直-10过去,配合地面特战队,趁他现在刚结束异常状态,可能处于能量真空期,直接进行饱和式控制!”
王刚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管他是神是鬼,只要还在地球上,只要还是碳基生物,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重火力的覆盖!”
“我们不能把命运赌在一个不可控的个体身上!必须先下手为强!”
“闭嘴!”
“蠢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陈锋,一个是张院士。
张院士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就砸了过去,指着王刚的鼻子破口大骂:
“强攻?你拿什么攻?拿烧火棍去捅核反应堆吗?”
“你以为那是坦克?那是能折叠时空的怪物!”
“万一那辆车的防御机制是自毁,或者是反向坍缩,引发真空衰变,整个雪域高原,甚至半个地球都要给他陪葬!”
“你是想当人类的罪人吗!”
王刚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在张院士那吃人的目光下缩了回去。
陈锋则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副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刚,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
陈锋走到大屏幕前,背对着众人。
屏幕上,那辆重新出现在卫星云图上的黑色房车,安静得像个玩具,人畜无害。
但在陈锋眼里,那是一头正在打盹的巨龙。
“面对这种级别的力量,任何敌意,都是自杀。”
“如果他真掌握了2.0以上文明等级的科技,能随意地屏蔽光、扭曲时空。你觉得你的导弹能打中他?”
“他完全可以在我们动手的前一秒,把紫禁城搬到火星上去,或者把我们的导弹送回发射筒里。”
陈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根,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下去。
他把烟狠狠揉碎在手心里,任由烟丝散落。
这一刻,他做出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决定。
“传我命令。”
陈锋转过身,目光如铁,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撤销所有针对目标的抵近侦察。”
“把所有监视卫星的轨道调高三百公里,别让他觉得我们在窥探,哪怕是一丁点的不适都不能有。”
“通知那曲当地的警方和驻军,把房车周围十公里划为军事禁区。”
“理由随便编,演习也好,生态保护也好,哪怕说是发现了外星人基地也行!”
“总之,别让任何不长眼的网红、游客,或者自以为是的蠢货去打扰他。”
“还有……”
陈锋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在宣读一道圣旨。
“把江枫的档案保密级别,提至最高。”
“代号由目标更改为,观察者。”
王刚有些不甘心:“组长,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陈锋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在监控他。”
“我们是在……供神。”
“只要这位高兴,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吃烧烤、带孩子,那就是我们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