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夜风里,喧嚣终于随着人群的散去而归于沉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藏獒低吼,衬得这片高原更加旷远辽阔。
领航者号静静停泊在黑暗中。
车身原本的流光溢彩早已收敛,像一头休憩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守护着这一方安宁。
车内,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24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安神香氛。
柔和的暖光灯打在真皮沙发上,勾勒出一幅温馨得让人心颤的画面。
小兕子已经睡熟了。
小家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两只小手依然死死攥着那块平板电脑。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就像是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刚才贴在脸颊上的温度。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上面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欲坠未坠。
“阿耶……抱……”
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她嘴里溢出,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恋。
紧接着,她的小嘴咂吧了两下,漾出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仿佛在梦里,那个威严的帝王正把她高高举起,胡子扎得她咯咯直笑。
江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没敢硬把平板抽出来,怕惊醒了这难得的美梦。
只是动作极轻地取来一条羊绒小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又细心地将她踢出来的脚丫,塞回被窝。
那三分钟的跨时空通话,虽然短暂,却耗尽了小家伙所有的精气神。
那是大悲大喜后的虚脱。
“系统,谢了。”
江枫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虽然这破系统平时死要钱,只认情绪值,但关键时刻它从没掉链子。
刚才那短短一百八十秒,不仅是跨越千年的重逢,更是给了这孩子活下去的最强动力。
那是希望。
安顿好小的,江枫轻手轻脚地走到车尾的生活区,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坐在窗边,手里晃着琥珀色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那曲浩瀚璀璨的星河。
今晚的夜色很美。
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外面的世界,恐怕早就翻了天。
……
京城,三里屯。
一处隐匿在繁华背后的私人会所内,没有震耳欲聋的迪斯科,也没有纸醉金迷的喧闹。
这里只有造价千万的顶级音响设备,和足以隔绝世间一切杂音的专业声学墙。
平时能进出这里的,不是国家队的歌唱家,就是圈内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大佬。
此刻,屋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那曲草原上的那一幕。
那是江枫五指轮拨,裂帛之音炸响的瞬间。
是小兕子闭目吟唱,大唐风华扑面而来的刹那。
屋里坐着四五个人,每一个拉出去都是能让娱乐圈抖三抖的人物。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老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老头衫,手里盘着两颗包浆厚重的狮子头核桃。
他是谭宗明,国内民乐界的泰斗,也是国家大剧院的现任艺术总监。
平日里眼高于顶,哪怕是顶流歌星提着重礼想求他指点一句,都得看他心情好坏。
但现在,谭宗明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里,此刻竟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屏幕。
“老谭,这视频我看第十遍了。”
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把烟屁股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有点不受控制地抖。
“这收音设备就是个普通的现场麦,甚至还有风噪,但这音色……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当然不对劲。”
谭宗明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疲惫与亢奋。
“现在的琵琶,四根弦,定音是A-D-E-A,这是为了配合西方管弦乐团改良过的。你们听听这个。”
他抓起遥控器,手指颤抖地按下暂停,将江枫那个裂帛般的尾音截取,放慢,再放慢。
音响里传出沉闷而厚重的震动,直击心脏。
“听到了吗?”
谭宗明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陡然拔高。
“这根本不是十二平均律!这是三分损益法定出来的古律!”
“这种律制在宋代以后就断代了!”
“现在除了博物馆里那几本发霉的古书,根本没人知道怎么定弦,更没人能弹得这么准!”
屋里一片死寂。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比有人开着一辆福特T型车上路,大家以为是现代工厂出的复刻版玩具。
结果打开引擎盖一看,里面烧的是一百年前的煤油,零件全是当年手工敲打的。
而且这车还能在赛道上跑赢法拉利!
这是技术的倒退吗?
不,这是文明的复活!
“还有这唱腔。”
谭宗明不等众人消化,又把画面切到小兕子身上。
小姑娘闭着眼,一身红袍,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威仪天成。
“这不是戏曲,也不是民歌,更不是现在那些所谓的古风歌曲。”
谭宗明站起来,激动地走到屏幕前,手指虚虚地描绘着小兕子的口型,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这是吟诵!而且是带有洛下音味道的正宗雅言!”
“你们注意听她咬字的归韵,春字闭口,飞字微张,这是唐代中原官话特有的发音习惯!”
“现在的河南话里都找不全这种韵味了!”
“老谭,你的意思是……”
大胡子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发干。
“这孩子受过专门的古音训练?谁家这么大本钱,从小教孩子学死语言?这得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吧?”
“训练?”
谭宗明冷笑一声,回头看着众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找个五岁的孩子练练试试?”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韵律感,这种不需要换气就能把声压推到极致的共鸣,是练出来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熏出来的。”
“就像从小泡在醋缸里,骨头都是酸的。”
“这孩子……就像是刚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一样。”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个盛世的缩影。”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大家面面相觑,背脊发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那个周云,输得不冤。”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女人开口了,她是央音的声乐教授,此时正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的湿润。
“别说周云这种半吊子,就是我上去,也接不住这把五弦琴的场子。”
“那把琴……老谭,你看清了吗?”
谭宗明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这一叹把半辈子的骄傲都叹出去了。
“螺钿紫檀,五弦项槽。”
“我在樱花国的正仓院见过那把被他们奉为国宝的传世孤品。但这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这把的包浆,比正仓院那把还要润,还要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以为那是刚从长安城的皇家作坊里拿出来的。”
“它是活着的,它是有灵魂的!”
猛地,谭宗明睁开眼,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查!”
“不管这个江枫是谁,也不管这孩子哪来的。”
“这种级别的艺术,不能流落在江湖上当杂耍。”
“这是国粹!是活着的文物!是华夏音乐史的活化石!”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联系文旅部,联系非遗中心。”
“哪怕是三顾茅庐,哪怕是让我这张老脸不要了,我也要把这把琴,还有这曲春莺啭,请到国家大剧院去!”
“我要让全世界都听听,什么叫大唐之音!”
挂断电话前,谭宗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厌恶至极。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还在学狗叫的周云。
“还有,跟广电那边打个招呼。”
“这种跳梁小丑,亵渎艺术,人品败坏。”
“以后别让我在任何官方晚会、任何主流媒体上看见他。”
“让他彻底消失。”
一句话,直接给这位不可一世的民谣教父判了死刑。
可以预见,明天太阳升起时,周云这个名字,将会在娱乐圈彻底除名。
此时的江枫并不知道,因为一场演出,他已经从网红变成了官方级艺术机构眼里的香饽饽。
更不知道他随手的一击,已经让某人万劫不复。
他正忙着给小兕子掖被角。
小家伙翻了个身,小脚丫一蹬,把被子踢开一半,嘴里还嘟囔着。
“阿娘……吃酥酪……要甜的……”
江枫无奈地笑了笑,重新给她盖好,眼神宠溺。
“吃货。梦里都不忘吃。”
他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回到驾驶座。
夜深了,但今晚注定有人无眠。
车窗外,那曲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横亘天际。
江枫看着那条星河,忽然想起了视频里李世民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还有那句震耳欲聋的承诺。
“朕的江山,分你一半……”
江枫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异姓兄弟么……”
“老李,这大唐的半壁江山,听着是挺诱人。”
“但比起江山,我更在乎能不能把这丫头养得白白胖胖,长命百岁。”
江枫一口饮尽杯中酒。
“等哪天我们真的能穿越回去,我就带着活蹦乱跳的兕子,回去找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