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桐叶洲的天,却没有半点放晴的迹象。
厚厚的云层积压在青阳城上空,沉沉低垂,像是一张浸透了墨的宣纸,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昏暗凝滞之中。
城西荒废老图书馆早已不复方才阴森诡谲的模样。
方才撼动整片鬼域的惊天碰撞过后,那座盘踞三百年、藏纳无数学者怨魂的邪异空间彻底崩塌,扭曲的书架、哀嚎的人脸、无尽的怨念黑气尽数烟消云散。
此地只剩满地破败的木屑、斑驳剥落的墙皮,还有满地零散的黑色雾气残渣,被晚风一吹,便化作细碎的虚无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四周死寂无声。
唯有青草被狂风压折的轻响,在空旷的废墟中缓缓回荡。
林小鱼蹲身在荒芜草地之上,指尖轻轻拂过古籍那冰冷粗糙的封面。
《地方异闻录》。
三个沉凝古朴的大字,墨色暗沉,渗透着挥之不去的阴冷煞气,每一笔一画,都像是以无数人的魂血浇筑而成,触之刺骨。
方才鬼域崩塌的最后一刻,那名寿衣老者的凄厉惨叫依旧萦绕在耳畔,那股疯狂偏执、渴求掠夺世间知识的邪异执念,未曾彻底消散。
而书页扉页那行血色大字,猩红刺眼,如同新鲜的血液刚刚干涸,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张狂——
菊花社,恭候大驾。
字迹潦草张扬,戾气冲天,不像是笔墨书写,更像是以指尖蘸着怨魂精血刻写而成,字字诛心。
“圣子!”
铁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快步穿过废墟赶来。
方才鬼域阵法封闭天地,他被隔绝在力量屏障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内部金光黑气轰然对撞,心神始终紧绷,直到阵法彻底破碎,才得以脱身。
他目光扫过地上残破古籍,又看向林小鱼掌心碎裂的青铜镜片,神色骤然凝重:“您没事吧?那老者的踪迹呢?”
林小鱼缓缓摇头,眸光沉沉,未曾移开落在古籍上的目光:“跑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才最后一击,青铜镜片承载苏清和残留的浩然文气,彻底击碎鬼域核心,那老者赖以立身的《地方异闻录》书影崩毁,根基大损。
但他并未陨落。
在鬼域崩塌、金光席卷一切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黑气裂缝遁入地底,借着三百年积攒的怨念余韵,逃得无影无踪。
那是菊花社的人,更是精通规则怪谈的邪道修士,深谙保命遁逃之术。
“跑了?”铁壁眉头死死皱起,双拳紧握,“此等邪祟,放任离去必成大患!属下立刻封锁全城,搜查地底踪迹!”
“不必了。”
林小鱼抬手制止,指尖轻轻翻开这本残破的《地方异闻录》。
书页陈旧泛黄,边缘破损不堪,无数字迹模糊残缺,大部分内容都在鬼域崩塌时被浩然正气焚毁,化作飞灰。
可残存的寥寥数页,依旧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上面记载的根本不是寻常的山川异闻、民间怪事。
而是一条条被刻意收集、整理、固化的规则怪谈。
荒村禁声、古楼锁影、书冢吞魂、雨夜藏诡……
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备注:收录地点、牺牲人数、魂体凝练进度。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本古籍,根本不是志怪杂记。
它是菊花社炼制鬼域、收割世人恐惧与学者文魂的邪道法器!
“苏先生笔记里说的没错。”林小鱼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菊花社不修武道,不修儒道,不走仙途,他们走的是最阴毒的旁门——以人间百态为棋局,以世人恐惧为灵力,以万千知识为祭品,炼制规则,构筑鬼域。”
铁壁凑身上前,看清书页上的内容后,浑身寒意翻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修行之路万千,他纵横沙场、混迹暗卫多年,见过嗜血妖魔、见过叛道修士、见过邪教妖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阴毒的修行方式。
掠夺知识,吞噬魂体,编织怪谈,操控人心。
简直防不胜防,无处不在。
“三百年……”林小鱼目光落在书页最角落一行极淡的篆刻小字上,眸光骤凝,“这本异闻录,已经被他们传承炼制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光阴。
横跨数代王朝,隐匿世间暗处,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墨池书院屹立桐叶洲千年,身为洲内儒道魁首,却始终被对方暗中拿捏、利用,沦为对方收割文魂、培育邪术的棋子,直至周墨白失控,引爆墨池底蕴,才勉强撕开一道微小的裂缝。
何其可怕,何其隐忍。
“难怪墨池书院历代总有学者离奇失踪,文心莫名破碎,世人皆以为是修行走火入魔,原来是被这菊花社暗中吞噬!”铁壁沉声怒斥。
林小鱼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缺的书页,神色愈发沉静:“周墨白未必是全然的恶人。”
铁壁微微一怔。
“墨池书院九大长老,当日自爆之变缺席三人。”林小鱼缓缓开口,道出心底的推测,“周墨白执掌书院多年,未必从未察觉菊花社的存在。那场自爆,或许不是同归于尽,是他被逼到绝路,唯一能斩断棋子羁绊、撕破黑暗的最后手段。”
只是代价太大。
赔上了墨池书院千年根基,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更赔上了浩然院圣子苏清和的前程与性命。
风声穿过破败的图书馆窗棂,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的低声呜咽。
林小鱼继续翻页,残缺的书页簌簌轻响,很快,一页与众不同的记载映入眼帘。
这一页没有繁杂的怪谈规则,只有一幅简易的舆图,线条潦草,却能清晰辨认出大致疆域——正是整个桐叶洲的山川河流、城池地界。
而在桐叶洲中心腹地,一处无人留意的荒芜山谷处,被人用浓重的黑气圈出,标注着两个模糊的字。
字迹残缺大半,只剩下笔画轮廓,依稀可辨——鬼墟。
“鬼墟……”林小鱼低声念出二字,眸中精光暴涨。
这应该就是菊花社在桐叶洲的隐秘据点!
就在这时,他掌心那枚彻底碎裂的青铜镜片,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金色微光。
不是之前的浩然正气金光,而是一缕极其纯净、属于苏清和的残留意念。
微光萦绕在残破古籍之上,轻轻扫过扉页那行血色挑衅字迹。
下一秒。
猩红的血字之下,竟然缓缓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小字,是苏清和的笔迹,清隽凌厉,藏着无尽深意:
【菊藏九地,墨隐千局,中州儒会,祸起萧墙。】
十六个字,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林小鱼瞳孔猛地收缩!
中州儒会!
正是浩然院长老奔赴中州,准备当众揭露墨池书院罪状的儒道大会!
苏清和残留的最后意念,不是复仇,不是不甘,而是预警!
菊花社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青阳城,不是区区墨池书院!
他们隐忍三百年,布下层层暗局,收割无数文魂,最终的落点,直指中州,直指整个浩然儒道体系!
“不好!”
林小鱼脸色瞬间剧变,心头猛然窜起一股寒意。
此前他以为,墨池书院之事,只是桐叶洲一隅的祸乱,是菊花社小范围的暗中蚕食。
可苏清和的临终留字,彻底推翻了所有猜想。
墨池书院,仅仅是对方布下的一枚弃子!
引爆墨池,搅动桐叶洲儒道动荡,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滔天暗流,早已涌向中州儒道大会的会场!
“铁壁!”林小鱼猛地抬头,声音急促而凝重,“立刻传信中州!通知诸位长老,儒道大会暂缓召开,全程戒备!有人借墨池之乱,布局中州儒道!”
铁壁从未见过自家圣子如此失态,神色瞬间肃穆至极,单膝跪地:“属下即刻传讯!”
话音落,他抬手取出暗卫专属的传讯玉符,灌注灵力。
可就在灵力涌入玉符的刹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枚能够横跨大洲传讯的高阶玉符,竟毫无征兆地布满裂纹,瞬间崩碎成无数粉末,随风飘散!
铁壁脸色骤变:“传讯被截了!”
不是玉符损坏,是整片桐叶洲的远程传讯通路,被人以未知手段彻底封禁!
无形的大阵,早已笼罩整座桐叶洲!
隔绝内外,截断音讯!
林小鱼抬眼望向沉沉天幕,云层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俯瞰着这片大地,俯瞰着废墟中的他们。
截断传讯,封锁大洲。
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怕他们预警。
也意味着,所有退路,早已被堵死。
青阳城的雨停了。
可席卷整个桐叶洲、乃至整个浩然儒道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林小鱼握紧手中残破的《地方异闻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少年清澈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沉沉寒芒。
“菊花社……”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清冷,带着坚定不移的决绝。
“你们布三百年暗局,藏九地诡秘。”
“既然亲自恭候大驾。”
“那我便亲自入局,掀翻你们所有的藏污纳垢!”
晚风呼啸,卷起满地碎叶。
破败的老图书馆废墟之中,少年执残书而立,浩然正气隐而不发,却已然直面整片笼罩世间的无边暗流。
暗处的棋局,已然彻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