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叶洲,极北荒谷。
此地不在青阳城地界,远离人烟,群山锁雾,终年不见天日,正是那本《地方异闻录》残页上所标注的——鬼墟外围。
阴风穿谷,鬼气沉沉,却压不住一方澄澈的浩然文气。
荒谷深处,一方天然石洞内。
无尘,无秽,无半分阴邪怨念。
一道白衣身影静坐于石台之上。
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温雅如玉。
正是世人皆以为早已身死道消、与周墨白同归于尽的——苏清和。
他一袭不染尘埃的素白儒衫,袖口垂落,指尖轻捏一缕细碎的金色文光。
面色虽略显苍白,气息尚且虚浮,可那双眸子,澄澈通透,藏天地正气,半点无陨灭之相。
外界传他陨落一月有余。
实则,他一日未死。
“轰隆——”
远方天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虚空震颤,那是城西老图书馆鬼域彻底崩塌、邪术破碎的余波。
苏清和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山峦云雾,遥遥落向青阳城的方向,唇间溢出一抹极淡的浅笑。
“小鱼,总算找到第一步了。”
一月之前,墨池书院藏经阁,那场震动整个桐叶洲的惊天自爆,从来不是殉道,不是同归于尽。
是一场瞒过天下所有人的惊天苦肉计。
世人皆愚,以为儒道圣子与叛院院长玉石俱焚。
唯有他与周墨白知晓——那是墨池千年以来,最清醒、最决绝的一次破局。
石洞空气微荡,一道苍老的虚影自暗处凝形,身姿虚幻,正是本该随书院覆灭的墨池书院院长,周墨白的残魂。
他神色疲惫,却无戾气,躬身垂首:“圣子,一月之期已至,鬼域小局破碎,《地方异闻录》现世,菊花社在外的眼线根基,已被林小鱼斩断。”
苏清和微微颔首,轻声开口,声音温润却沉定:“老院长,委屈你了。”
无人知晓,周墨白从来不是菊花社的走狗。
他执掌墨池书院数百年,早年间便察觉书院深处暗流滋生,一代代学者离奇疯癫、文心破碎、神魂消失,皆无迹可寻。
他耗费半生追查,最终掘出深埋千年的毒根——菊花社。
此社不掌杀伐,不霸疆土,最是阴毒隐忍。
他们寄生儒道宗门,借书生研学、藏书著书之机,收集世人求知执念、读书心神、学人敬畏,日积月累,编织规则怪谈,构筑人间鬼域,以万千文魂为粮,以世间知识为饵,悄悄蚕食浩然文脉根基。
墨池书院,是他们挑选百年的最大养蛊池。
历代墨池学子、大儒、藏书文人,无数神魂,尽数沦为邪术养料。
周墨白洞悉真相,却不敢声张。
彼时菊花社根深蒂固,暗线遍布桐叶洲,甚至渗透中州儒道高层。
一旦贸然揭发,不仅墨池顷刻覆灭,整个浩然儒道都会被其暗术反噬,陷入万劫不复。
进退无路,左右皆死。
最终,周墨白与前来游学的苏清和,达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秘议。
一场自毁棋局,以身为饵的死局破局之计。
“我扮魔,你殉道。”
当日周墨白的话,依旧在石洞轻轻回响。
“我背负万世骂名,做叛道院长,引爆墨池根基,撕裂封印鬼域的空间。你以圣子之身‘战死’,让天下人以为祸乱已平,让菊花社彻底安心,以为千年棋局稳步可控。”
“唯有我们两个彻底‘死去’,暗处的毒蛇,才敢真正露头。”
于是,那场爆炸,演得天衣无缝。
周墨白燃烧自身文心与书院底蕴,制造出最强自爆假象,以墨池千年阵法遮蔽天机。
苏清和则催动本命文心灯,以灯碎神魂隐的上古儒道秘术,制造神魂溃散、身死道消的假象。
世人所见的漫天火光、溃散文气、断绝生机,全是刻意伪造的掩眼法。
真正的苏清和,借着爆炸撕裂的空间裂隙,金蝉脱壳,隐匿于鬼墟之外,暗中养伤,静观全局。
而周墨白,燃尽肉身,只留一缕残魂蛰伏,继续镇守墨池残余暗线,牵制菊花社潜藏的长老势力。
“菊花社隐忍三百年,布局太深。”
周墨白残魂轻轻叹息,眸中满是沉痛,“他们从不直接出手杀伐,只借人心、借恐惧、借流言、借怪谈规则杀人。世人不信邪术,只以为是志怪传闻,这才是他们最恐怖的地方。”
苏清和指尖轻抚掌心缓缓凝聚的金色文光,眸色渐冷。
他的文心灯从未消散。
所谓碎裂,是拆分锚点。
一部分灯碎化作青铜镜片,流落外界,指引林小鱼步步查案、破鬼域、寻线索;
另一部分本源灯心,始终寄宿在他神魂之中,护他不灭,养他元气。
“我假死一月,并非避世。”
苏清和声音清淡,却字字铿锵。
“我在等。等鬼域异动,等他们忍不住出手,等他们暴露棋局,等他们露出破绽。”
方才青阳城鬼域崩塌,寿衣老者遁逃、残书现世、血字挑衅、十六字谶语现世、整座桐叶洲传讯被封——
所有动静,尽数落入他眼底。
“菊藏九地,墨隐千局,中州儒会,祸起萧墙。”
苏清和低声念出自己留下的警示谶语,眼底寒芒乍现。
那不是留给林小鱼的预言。
那是宣战。
中州儒道大会,看似是浩然院清算墨池罪孽、重整儒道声望的盛典。
实则,是菊花社筹划三百年,准备一举倾覆整个浩然文脉的最终杀局。
他们借墨池之乱,污名儒道、动摇世人对文道的信仰,再借儒道大会汇聚天下儒生之机,布下顶级规则怪谈鬼域,一举收割整个中州万千儒生文魂!
三百年布局,只为一朝颠覆浩然!
“他们以为我死了,天下儒道再无顶尖圣子坐镇,群龙无首。”
苏清和缓缓起身,白衣猎猎,石洞之内,浩然正气轰然升腾,压散周遭所有鬼气阴霾。
“他们以为墨池尽毁,再无制衡他们的本土力量。”
“他们以为封锁桐叶洲,截断音讯,便能困死小鱼,隔绝真相,从容布局中州。”
他抬眼望向中州方向,眸光澄澈,正气凛然,却藏着彻骨锋芒。
“可惜。”
“我苏清和,从来未死。”
周墨白残魂微微震动:“圣子,何时入局?”
“不急。”
苏清和摇头,语气从容。
“暗棋未动尽,暗流未涌绝。”
“小鱼在明,破局斩诡,搅动对方视野;我在暗,镇底守脉,盯死他们的核心杀招。”
“让菊花社再得意几日。”
“布局三百年,我便陪他们,收完这整盘残局。”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弹。
一缕精纯浩然金光隔空跨越山川千里,无声落向青阳城废墟之中,悄然覆在林小鱼手中的《地方异闻录》残书上。
无声护持,暗中兜底。
青阳城,废墟草地。
尚且不知暗处真相的林小鱼,只忽然感觉掌心残书一暖,那刺骨阴邪煞气瞬间被一缕温和正气抚平。
他微微蹙眉,只觉莫名心安,却不知——
他所追寻的逝者,他所背负的执念,他所抗争的黑暗尽头。
那道照亮前路的浩然天光,一直都在。
从未陨落。
从未远离。
桐叶洲暗流汹涌,中州杀局渐近。
暗处之人,静待雷霆归位。
只待时机一至,清和归世,一剑破万诡,一文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