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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仙界,薄雾还未散尽。
玄微踏云而行,雪白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冰蓝神光,将云层间那些试图凑近窥探的灵鹤都挡在三丈之外。
云烬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株从神殿带出来的灵兰——白芷非说这盆兰花开得正好,让带去给上神殿里的四季花作伴。云烬懒得解释他们此行是来取花的,不是来送花的,便随手接了过来。
反正也不重。
“所以,”他侧头看向玄微,“你说的那什么‘至情之物’,就是你殿里那株四季同心花?”
“……嗯。”
“那花有什么特别?”云烬回忆了一下,“我去过你殿里那么多次,好像见过——就是那株总开白色小花、没啥香味的?”
玄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那花……乃吾神格所化。”
云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万年前,吾初掌四季法则时,神格初凝,曾于神殿外植下一株灵根。”玄微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灵根随吾神性生长,花开四季,从不违时。”
他顿了顿。
“直到有一年冬月,它开了。”
云烬眨眨眼:“冬月开花怎么了?梅花不也冬天开?”
玄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但云烬莫名从里面读出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的无奈。
“它是四季同心花。”玄微收回视线,“春发新叶,夏结蓓蕾,秋日盛放,冬月蛰伏——此乃万载不易之规律。”
云烬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那它冬月开花,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玄微也没有回答。
但两人都知道答案。
是因为那年,玄微第一次对某个人动了不该动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云烬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盆开得正盛的灵兰,忽然觉得这兰花也没那么想送了。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它还乱开花吗?”
玄微沉默良久,才淡淡道:
“……自你走后,便不曾再开过。”
云烬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怀里那盆灵兰抱得更紧了些。
云层前方,神殿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玄微的神殿位于仙界东极,依山而建,临崖而立。殿前有一株古松,盘根错节,枝干虬劲,据说已有万年寿数。松下有石桌石凳,是玄微偶尔观星弈棋之所——虽然他极少弈棋,也极少观星。
此刻,晨曦初透,将整座神殿镀上一层淡金色。
玄微和云烬落在殿前广场上。
云烬抱着兰花,正要迈步,却被玄微抬手拦住了。
“怎么了?”云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神殿正门紧闭,门环静垂。
但在门侧那扇半开的琉璃窗下,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那儿,撅着屁股,半个身子都快探进窗里去了。
那身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绯红官袍,腰间挂着七八根打结的红线,手里还捏着一把小巧的玉壶——不是往窗里浇水,而是在……往袖子里藏什么东西。
动作之猥琐,姿态之鬼祟,简直令人发指。
云烬眯起眼。
玄微面无表情。
两人就那么静静站在十丈之外,看着那道身影撅着屁股,把某样东西塞进袖中,又小心翼翼站起来,拢着袖子,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
正好对上玄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息。
“……咳。”
月老浮黎干咳一声,下意识把袖子往后藏了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这不是玄微上神么?这么早……从外面回来?辛苦辛苦,呵呵,呵呵呵。”
玄微看着他。
不说话。
浮黎的笑僵在脸上。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门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我是来……”他眼神飘忽,手里的玉壶都快捏出汗了,“给花儿浇水的!对对对,浇水!您这殿里那株四季同心花,我瞧着土都干了,就、就来搭把手……”
他说着,还举起玉壶晃了晃,以证清白。
玉壶里一滴水都没有。
玄微垂下眼,看向窗边那株四季同心花的花盆。
盆土干燥,表面甚至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显然已经很久没浇过水了。
他又抬起眼,看向浮黎。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浮黎分明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寒气,正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月老。”
玄微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谎话拙劣。”
浮黎彻底垮了脸。
他耷拉着脑袋,绯红的官袍皱成一团,腰间那些打结的红线晃晃悠悠,像一只被当场抓获、垂头丧气的鹌鹑。
“我……”他嗫嚅着,“我就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云烬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浮黎身侧,金青色的妖瞳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亲热得像在唠家常:
“月老大人,您袖子里藏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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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脸色大变!
他下意识把袖子往身后藏,动作之快,几乎带起一阵风。但云烬的手更快——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抽,一截泛着淡淡粉光的丝线便被从袖口拽了出来。
那丝线约莫三寸来长,细若发丝,柔软如云,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光泽。它不是普通的红线——仙界红线大多赤红如火,代表姻缘炽烈。但这根丝线的粉色极淡,淡到几乎像是被清水洗过无数遍,只余下最纯粹、最温柔的那一点情愫。
丝线一端,还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结。
云烬把这截丝线拈在指尖,对着阳光照了照,眯起眼。
“咦?”他语气好奇,“这是什么?仙界新出的姻缘线?颜色还挺好看的。”
浮黎的脸已经白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总是眯成缝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懊悔,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不是怕玄微。
他是怕……那截丝线被认出来。
云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倒是玄微,在丝线被抽出的瞬间,目光便凝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怔忡。
他认出了那截丝线。
那是……他的情丝。
万年前,当他第一次对云烬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心思时,月老曾奉天帝之命来为他“梳理情根”。彼时他自己也不懂那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胸口涨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月老替他梳理完后,说他“情丝初生,无伤大雅”,便离开了。
他从未想过——
那根情丝,根本没有被“梳理”。
而是被剪下,被藏起,被一个胆小又心软的老头,偷偷收在袖中,一藏便是万年。
玄微看着那截泛粉的丝线,看着那个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结,沉默了很久。
久到浮黎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久到云烬终于察觉气氛不对,收起笑容,疑惑地看向他。
“……玄微?”
玄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云烬指尖拈起那截丝线,轻轻托在掌心。
冰蓝色的神力如水流淌,温柔地包裹住那缕粉光。丝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颤动起来,那个细小的结,在神力的触碰下,缓缓、缓缓地,松开了。
像是万年前某个人说不出口的心思,终于在这一刻,被亲手解开。
玄微垂下眼,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此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确是至情之物。”
浮黎“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伏在地上,绯红的官袍皱成一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神……臣万死……臣当年不该擅作主张,私藏情丝……臣知罪……”
玄微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丝线,看着它在神力温养下逐渐恢复光泽,从淡粉渐成深红,像一朵沉睡万年的花,终于等到花期。
“……起来吧。”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冰冷。
浮黎抬起头,老泪纵横。
云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看看浮黎,又看看玄微掌心的丝线,再看看那株因缺水而略显萎靡的四季同心花——
金青色的妖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原来那花冬月绽放,不是任性,而是……
它在替一个人,说不敢说出口的话。
云烬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把那盆一路抱来的灵兰,轻轻放在四季同心花旁边。
“喏,”他拍拍花盆边缘,语气随意,“见面礼。”
四季同心花的叶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云烬站起来,转头看向玄微,咧嘴一笑:
“花取到了,丝线也有了——这回催化剂够用了吧?”
玄微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不说破”的得意表情,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够用。”
云烬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拉起玄微的衣袖:
“那就走呗,赶紧回去喂咱家心皿——对了,这花怎么带?连盆端还是只摘花?”
“连盆。”
“好嘞。”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殿前广场重归寂静。
浮黎还跪在原地,绯红的官袍皱皱巴巴,老泪糊了一脸。他看着玄微离去的方向,看着那抹雪白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万幸。”
他低声喃喃,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
“万幸他没问那情丝是谁剪断的……”
他顿了顿,望向天帝宫阙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无人知晓的复杂。
“……也没问,是谁让我藏的。”
晨风拂过殿前古松,松针沙沙作响。
远处,天帝昊宸立于宫阙之巅,遥望东极神殿的方向,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另一截——颜色更深、凝结更久的——粉色丝线。
良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殿中。
衣袍曳地,无声无息。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