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铃响了第一下。
叮。
据点里原本压着嗓子说话的人都停了。
巴尔克把巨剑从膝上提起来,他先偏头看了一眼墙角。
渊还坐在那儿。
那块刻着古字的平石就靠在他脚边,火盆里的红炭一明一暗。
回来。
纹刻蹲在门边正在描那个符号的笔势。他听见铃响,手腕停了一下。
“再响三下,我就把门炸了。”
“炸门还是炸外头?”
“都行。”
巴尔克走过去,一脚把那块平石踢正。石头碰到渊靴尖咔地一声停住。
“看够没有。”
渊没抬头。
巴尔克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手一伸把平石拎起来拍在桌上。
“说说吧。”
渊这才抬眼。
“说什么。”
“别装傻。”
“字你认得,那东西你也认得。它怕你。墙上那些烂形状碰到你就散,还要我替你往下说?”
渊嘴角动了一下。
“你平时也这么逼供?”
“看人。”
“那你挑错了。”
巴尔克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冲外头吼了一句:“把箱子抬过来。”
巴尔克把箱子往桌边一放,咚的一声。
渊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旧歌里没有深渊这个词。”
“族里最老的几段歌,唱的是旧鳞地。那更是像……一层地方。”
“
“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红芯露出来,照见渊指尖压在膝盖上的力道。
“歌里的人,没鳞。”
“皮是灰的,而且能在黑水里憋很久。石壁发光的时候,他们就顺着水边走。
“侍奉……也不算侍奉。”
“他们靠着一群东西活。”
“什么东西。”
“记主。”
巴尔克皱眉。
“王?”
“不是。”
“神?”
“也不是。”
渊看着桌上那两个字。
“它们不坐高处,不发命令。你跪不跪,它们都不看,它们只记录。”
火盆噼啪一声。
“记什么。”巴尔克问道。
渊抬起手在空气里停了停。
“外形,走路怎么落脚,魔力怎么起,怎么收,伤口怎么合上,害怕的时候先缩哪边,死之前眼睛看哪。”
渊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慢。
“你过去一次,它们记一次。歌里说旧鳞地最可怕的不是被看见,是被记住。被它们记住之后,雾里会出现你。先像影子,再像皮,再像动作。”
“最后……”
他停住了,巴尔克等了两息。
“最后什么。”
渊抬眼看他。
“最后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纹刻走到桌边,把那张描了一半的铜板摊平。
“那鳞呢。”
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摸上自己颈侧。
“这是后来才有的。”
“谁给的?”
“不知道。”
“歌里怎么唱。”
渊闭了闭眼像是在听一段很旧的歌。
“壳闭上,光折回去,让看你的东西看不全。”
纹刻盯着他的鳞片。
“所以你们的鳞是用来阻挡记录的。”
“可能。”
“可能?”
渊笑了一下。
“你们总想要一个干净答案。我们族里留下来的东西没那么仁慈。”
巴尔克看着他,渊把手从鳞片上拿开。
“歌里只说,长出鳞之后,他们活下来了。可也不像原来的样子了。老一辈才会说……”
“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门外骨铃第三次响。
叮。
纹刻头都没回,手已经摸到符盒。
“他妈的。”
巴尔克转身几步走到门边,把门闩往上一提。
门只裂了一道缝。
雾立刻往里挤,外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骨铃在白里一枚一枚轻轻晃。
叮、叮、叮。
巴尔克把门又压回去,转头时脸色已经变了。
“都起来。”
兽人们抓起兵器,兵虫在石地上调头,纹刻把最后一枚符片甩到门槛上。
渊还站在原地,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等会儿再说,先活过这一阵。”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个影子贴上来。
“那是……小孩?”
渊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门外那道轮廓太旧了。
不像是现在的幽鳞族。身上没有鳞片,整个人光溜溜地立在雾里。
那影子抬起头。
门缝太窄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声音。
渊的肩一下绷紧了。
那是古语。
纹刻听不懂,巴尔克也听不懂。他们只看见渊的手在发抖。
“它说什么。”
渊没立刻开口,过了两息他才说:
“你们忘了
骨铃又响。
叮。
这次门外那个影子离门更近了一点。
渊往前走。
巴尔克动作比他快一把扣住他肩膀,五指把人钉在原地。
“站住。”
渊没有回头。
“放开。”
“你想干什么。”
“看清楚。”
“我看得够清楚了。”
巴尔克手上没松,反而更紧了一点。
门外的小影子似乎偏了偏头。
然后它抬起手又说了一句。
“上面,”
“也会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