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赵玉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家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通天的大人物?!
汤利盛并没有注意到赵玉娟眼底深处的震惊,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给彻底甩出去,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他轻咳了两声,收敛了刚才的亢奋,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表情,看着赵玉娟说道:“所以啊,玉娟同志,这个错误的决定,必须立刻纠正!那个院子,小沈同志一家不仅要高高兴兴地住下去,咱们街道还要安排房管所的同志这两天过去检修一下。要是哪里破损了,全都给好好修缮一番,费用由街道公费报销!绝对不能让我们的功臣、让我们优秀的群众受一点委屈!”
“至于红星饭店那边……”汤利盛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果决替代,“玉娟同志,请你转告国丰同志。那个劳什子的免职通知,直接作废!明天一早,沈凌峰同志就可以重新恢复红星饭店采购员的职务!不仅如此,考虑到他之前的特殊贡献和这次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建议,把他的行政级别和补贴再往上提一档!具体怎么操作,你和国丰回去商量个章程出来,直接报到我这里签字!”
赵玉娟听着这一连串的“平反”和“补偿”措施,一时间竟然有一种在做梦的虚幻感。
保住了。
不仅沈凌峰的院子保住了,连丢掉的工作也拿回来了,甚至待遇还要更上一层楼!
这在几个小时前,还是让她头疼无比的难题,可现在却以一种最荒诞、最戏剧性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汤主任,这……这可真是太好了。”赵玉娟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您英明果断,能够及时纠正错误,我代沈凌峰同志,代他一家人,由衷地感谢主任,感谢组织啊!”
“哎,玉娟同志,你先别急着感谢组织。”
汤利盛见赵玉娟终于笑了,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也算落下了半截。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膝盖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对着赵玉娟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也极其老谋深算的笑容。
“这里头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玉娟同志你亲自出面,帮我跟小沈同志搭个桥,传个话啊。”
赵玉娟一愣,也赶忙站起身来,“主任,您有话尽管吩咐,什么请不请的,这可折煞我了。”
汤利盛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愧疚和自责的神色:
“是这样,这回的事情,终究是因为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偏听偏信,才让小沈同志和他的家人们受了惊吓,受了不白之冤。我这心里啊,实在是过意不去。原本呢,我是应该亲自登门,去向小沈同志赔礼道歉、赔罪的。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身份,天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是大喇喇地过去,反倒是给小沈同志平静的生活添麻烦,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汤利盛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地看着赵玉娟:
“玉娟同志,我听说你和小沈同志一家关系熟,说话方便。我想请你啊,代表我个人,也代表街道革新会,亲自去一趟,把今天这些最新的决定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他们。顺便……也代我向小沈同志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你就跟他说,汤利盛以前糊涂,受了小人的蒙蔽。现在事情搞清楚了,以后在潍坊街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他沈凌峰不违反国家法律政策,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汤利盛,绝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汤利盛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将自己的身段放到了底,也变相地向沈凌峰递上了一张“投名状”。
赵玉娟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那个逼得汤利盛不得不如此低头、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存在,不仅能轻易碾死王伟民,甚至能决定他汤利盛本人的政治生命。
“好的,主任。您的意思,我一定一字不漏、完整地带给小沈同志。”赵玉娟神色一肃,极其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玉娟同志,那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汤利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张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圆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了往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官场笑容。
他再次和气地对着赵玉娟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时间不早了,玉娟同志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便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走出了副主任办公室。
“啪嗒。”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关上。
随着汤利盛的离去,原本压抑而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赵玉娟整个人有些脱力地软倒在办公椅上,过了好久,才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小峰啊小峰,你可真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而此时,已经走下办公楼楼梯的汤利盛,脸上的笑容却在离开副主任办公室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的天气依旧闷热,汤利盛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发现里面的白衬衫早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极不舒服。
走出街道办小楼来到停在小院门口的自行车旁,他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把公文包挂在车把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牡丹牌香烟。
他用颤抖的手指抽出一根点燃,火光一闪一灭,映照出他那张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一想到下午快下班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汤利盛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是上海市革新会主任陆荣光亲自打来的,电话里交代得清楚,让他私下多关照一下一个叫沈凌峰的小同志。
对于这位上海市一把手的指示,汤利盛自然不敢怠慢,当时便满口答应下来。
放下电话后,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猛地一惊,这才想起来前天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王伟民让他出手整的人,不就叫沈凌峰吗?
一边是市革新会的正职一把手,一边是代理副主任,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魂都快吓飞了,连忙翻箱倒柜地查找文件,当看到那份由自己亲笔批示的、将沈凌峰从红星饭店开除的通知时,他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
这一脚,险些就踩进了万丈深渊!
万幸,他立刻想到了赵玉娟,在得知收回小院的事情还没办,沈凌峰一家人还好端端地住着,这才定下了心。
若是真把陆主任点名要关照的人给扫地出门,他这个街道办主任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王伟民,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汤利盛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将烟雾尽数喷出,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把王伟民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他妈的狗东西,差点把老子害死了!”
…………
在市中心,有一片被高大梧桐树和森严围墙隔绝开来的区域,显得格外静谧。
这里便是上海市政府招待所,一个普通市民连在门口张望都要掂量一下的地方。
一栋栋风格迥异的老洋房,如同一颗颗被精心收藏的珍珠,散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与花园之间,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尊贵。
五号楼,是一栋标准的三层法式别墅,带着一个精致的小花园。
米白色的墙壁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几个亮着灯的窗口,如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沉寂的庭院。
这里,便是新晋的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王伟民的临时居所。
别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有些刺眼,将红木餐桌照得油光发亮。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红烧甩水、清炒虾仁、芹菜肉丝、番茄炒蛋,外加一碗发菜豆腐羹。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然而,这温馨和谐的氛围,却被一阵突兀的声音打破了。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响亮的喷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王伟民甚至来不及捂嘴,身子猛地向前耸动了几下,显得颇为狼狈。紧接着,一股寒意没来由地从他尾椎骨直窜上后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伟民,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一个充满关切的女声立刻响起。坐在王伟民身边的秘书钱怡,第一时间放下筷子,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体贴地递了过去。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衬得那张秀丽的瓜子脸愈发清爽。身上是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和利落的黑裤子,打扮既符合时代要求,又不失女性的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