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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章 “贴身”秘书
    王伟民接过手帕,用力擤了下鼻子,只觉得鼻腔里又酸又痒,难受得紧。

    

    “没事,”他瓮声瓮气地摆了摆手,“可能是这两天连轴转,有点累了。”

    

    他的目光落在钱怡关切的脸上,那股因为打喷嚏而起的烦躁感,瞬间被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所取代。

    

    钱怡,原本只是市革新会里一个不起眼的接待员。

    

    王伟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她端着茶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每个领导续水。

    

    当她走到王伟民面前,微微抬起头的一瞬间,王伟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张脸……太像了!

    

    像极了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廖主任的夫人,罗玉玲!

    

    一想到罗玉玲,王伟民心里就一阵火热,可那股火热随即就被巨大的敬畏浇灭。

    

    罗玉玲是谁?那是京城廖主任的女人!

    

    而廖主任,是他王伟民整条线上最顶端的大人物,是他削尖了脑袋都想攀附的存在。

    

    他王伟民在上海滩如今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心里清楚,在罗玉玲那种真正的贵人面前,他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那是他永远也无法染指的女人。

    

    可眼前的钱怡不一样。

    

    经过一番“关心”和调查,王伟民很快就摸清了钱怡的底细。

    

    她的丈夫因为解放前的“家庭历史问题”,被划为了不好的成分,这两年在单位里抬不起头,连带着她也受尽了白眼。

    

    王伟民稍稍用了一点手段,许诺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个聪明的女人便立刻做出了选择——与那个“成分不好”的丈夫划清界限,果断地离了婚。

    

    王伟民顺理成章地将她从接待员的岗位上提拔起来,成了自己的“贴身”秘书。

    

    他喜欢看着钱怡。

    

    她那七八分酷似罗玉玲的容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

    

    仿佛那个高不可攀的女人,此刻就温顺地坐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嘘寒问暖,百依百顺。

    

    这种征服感和占有欲,让他那颗因权力而极度膨胀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不敢去碰真正的天鹅,但拥有一只酷似天鹅的家雀,也足以让他聊以自慰了。

    

    “伟民,最近工作太累了,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钱怡柔声说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下属对领导的关心,又带着一丝情人间的体贴。

    

    王伟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餐桌对面。

    

    那里坐着钱怡的胞弟,钱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极力想做出沉稳的模样。

    

    可这身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别扭,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行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局促和僵硬。

    

    也难怪他会如此。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护革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整日的工作就是跟着大部队摇旗呐喊,干些狐假虎威的营生。

    

    说白了,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的小瘪三。

    

    但因为姐姐钱怡这层关系,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伟民大笔一挥,就让他坐上了上海造船厂革新会主任的宝座。

    

    这种一步登天的际遇,让钱旺对王伟民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

    

    在他心里,王伟民不仅是姐姐的男人,更是自己要牢牢抱住的金大腿。

    

    “来,小旺,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王伟民端起面前的小酒盅,朝钱旺示意了一下,“咱们喝一个。”

    

    “哎,好,好!”钱旺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自己的酒盅,站起身来,将酒盅的边缘压得比王伟民的低了许多,恭敬地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将杯中辛辣的白酒灌了下去,呛得他脸颊瞬间通红。

    

    王伟民看他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也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

    

    “坐下说。”王伟民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钱旺立刻挺直了腰板,像是汇报工作的士兵,脸上带着邀功的兴奋,大声说道:“姐……王主任!您放心,我都按您交代的办妥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叫“姐夫”,幸好及时改了口,但那声“王主任”却喊得格外响亮。

    

    “那个陈石头和他老婆刘小芹,我已经找了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由头,把他们俩直接开除了!档案上都记了一笔,我看他们以后去哪个单位还敢要他们!”钱旺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还有您给的那份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都处理了。那些个人,都打发去扫厕所了。”

    

    “嗯,办得不错。”王伟民淡淡地夸了一句,这四个字已经足以让钱旺激动得满脸放光。

    

    然而,钱旺脸上的兴奋只持续了几秒钟,便化作了一丝犹豫。

    

    他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偷偷瞥了一眼王伟民,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

    

    “不过什么?”王伟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吞吞吐吐的汇报,“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钱旺吓得一个哆嗦,旁边的钱怡连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弟弟一脚,递给他一个眼色。

    

    钱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硬着头皮说道:“王主任,是这样的……那个陈石头和刘小芹被开除之后……食堂里……食堂里的鱼,就断供了。”

    

    “断了就断了。”王伟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区区一个食堂供鱼的小事,也能让你犯难?没了他陈石头,难道造船厂几千号工人就吃不上鱼了?水产公司是干什么吃的!”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个事。

    

    陈石头不过是走了些野路子,搞了点鱼虾给造船厂改善伙食,这种歪风邪气,停了正好。

    

    “不……不是啊,王主任。”钱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发颤,“问题是,水产公司那边说,现在他们供应也紧张,根本拿不出多余的指标给咱们厂。以前……以前食堂里虽然没什么肉食,但每天都能让工人们都吃上鱼,全靠着那个陈石头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门路。他这一离开,那条线也跟着断了。这两天,食堂天天都是白菜萝卜,连点荤腥都见不着,工人们……工人们意见很大。”

    

    钱旺越说声音越小,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伟民的脸色,继续补充道:“现在厂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都说……都说新来的厂革新会主任没本事,连饭菜都给大伙儿搞不定,还不如以前……”

    

    他没敢把“还不如以前的领导”这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王伟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陈石头以前只是给少数几个领导开小灶,以此来拉拢人心。他万万没有想到,陈石头搞来的鱼,竟然是供应整个大食堂,惠及了全厂几千名工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陈石头在普通工人中的威信,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而他,王伟民,亲手提拔的厂革新会主任钱旺,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不是做出政绩,反而是把工人们最大的福利给烧没了!

    

    这已经不是一条鱼的问题了。

    

    这是威信问题,是人心向背的问题!

    

    一个连工人的肚子都填不饱的领导,还谈什么领导力?谈什么掌控全局?

    

    “废物!”王伟民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钱旺吓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上有什么用!”王伟民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钱旺,“工人们有意见?有意见就让他们憋着!谁敢乱嚼舌根,就给我抓起来,开批斗会!我看谁的骨头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之气。在他看来,权力就是最强的武器,一切问题都可以用强权来解决。

    

    “伟民,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一旁的钱怡见状,连忙站起身,走到王伟民身后,伸出柔软的手,轻轻地帮他揉着太阳穴,用最温柔的语气劝解道,“小旺他也是第一次当领导,没经验,考虑事情不周全。再说了,谁又能想到,那个姓陈的,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呢?这事也不能全怪小旺。”

    

    她的话说得极有技巧,既为弟弟开脱,又顺势抬高了王伟民,暗示这件事的根源在于对手太“厉害”,而非自己这边的人太“无能”。

    

    王伟民胸中的怒火,在钱怡轻柔的安抚下,总算平息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用强硬手段压制工人的不满?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现在正是强调生产,大干快上的关键时期,如果因为这点事闹得工人们消极怠工,甚至影响了造船厂原本的创汇任务,那这个责任追究下来,别说钱旺,就连他王伟民都吃不了兜着走。

    

    把陈石头再请回来?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王伟民是什么身份?上海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他亲自下令开除的人,怎么可能再派人低声下气地请回来?

    

    更何况,陈石头是沈凌峰的大师兄。

    

    当初就是沈凌峰带头和他作对,把他逼上了绝路,逼得他拼死一搏,结果落得个进劳改农场的下场。

    

    这笔账他可没忘,要是不把沈凌峰身边的这些人全部整垮,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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