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飞机的颠簸中一点点流逝。
过了约两个小时,飞机的震动开始加剧,窗外的云层变得稀薄。
沈凌峰睁开眼,透过巴掌大的舷窗向下望去。
此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太阳偏西,炽热的阳光为下方的京城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色。
与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自由奔放不同,地面上那一座座青灰色的屋顶连绵成片,围绕着中央那片浩瀚的琉璃瓦顶,仿佛一张延展开的巨大棋盘。
一条条无形的线纵横东西,贯穿南北,将这座古老的都城严整地划分开来。
而那片金色的琉璃瓦,便是这棋盘之上,当之无愧的天元。
“到了。”侯启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摘掉耳塞,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语气中透着一丝归乡的复杂,“小沈同志,下了飞机,直接跟我走,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明白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最前面的于庆峰。
“我明白。”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
飞机降落在京郊的一处秘密军用机场。
这里比起西郊机场更加冷清,四周除了跑道和几栋低矮的营房,便只有萧瑟的荒草,在午后的风中摇摆。
舱门打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热风瞬间灌了进来。
于庆峰第一个站起身。
他拎着包,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舷梯。
在飞机的下方,早有一辆吉普车在等待。
他冷傲地坐上了车,甚至没有给侯启明打招呼的机会,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跑道的尽头。
侯启明看着那辆车远去的身影,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这帮家伙,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沈凌峰淡淡地回了一句。
侯启明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行了,别管他们。我们的车在那边。”
接应侯启明的是两辆黑色轿车。
几名面容严肃的警卫走上前来,对着侯启明敬了个礼,随即接过沈凌峰手中的行李袋。
“苏将军在医院等着。”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走吧。”侯启明示意沈凌峰上车。
轿车平稳地驶入沐浴在斜阳下的京城。
沈凌峰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古老城墙和宽阔的街道,一部分神识却已经附在走下飞机时偷偷放出的麻雀分身上。
于庆峰怎么也想不到,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一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锁定了他乘坐的那辆吉普车。
只要还在一百公里的范围内,那个于庆峰就别想跑出他的视线。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由荒凉转为喧闹。沈凌峰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视野近处的街道上。
路边大都是穿着灰蓝绿衣服的人群,偶尔能看到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叮铃铃的铃声在红砖灰墙间回荡。
分出一小部分神识,控制麻雀分身跟着于庆峰之后,沈凌峰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此时的京城,在他的望气术里,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状态。
原本巍峨壮丽的金色龙气虽然依旧盘旋在城市上空,但在那些古老建筑的缝隙间,在某些幽深的胡同巷子里,却隐隐约约有一丝丝灰黑色的“煞气”在游走。
这些“煞气”像是不受控制的野兽,正试图啃食着这座城市的命脉。
“果然出问题了。”沈凌峰眼神一凝。
上海的龙脉虽在沉眠,根基尚存,如同冬眠之熊,总有苏醒之日。而京城此地,虽是龙脉汇聚之地,气运浩荡,但此刻就如参天巨树上生了白蚁,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偌大的京城,国运根基,都将被从内部蛀空,最终轰然倒塌。
沈凌峰收回目光,拳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
旁边的侯启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第一次来京城有些紧张,便温声安慰道:“别怕,苏将军是个很和蔼的老首长,就把他当成自家长辈就行。”
“嗯。”沈凌峰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他的心思已经沉入了那片常人无法窥见的气运之海中。
这些煞气的源头在哪里?
是天灾,还是人祸?
轿车穿过一道古老的城门楼,驶入更为核心的区域。
路边的口号标语更多了,红色的油漆刷在灰白色的墙上,显得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合着北方特有的尘土气息。
与此同时,远在十数公里外的麻雀分身,正灵巧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胡同上空。
于庆峰的吉普车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了一处门口没有挂牌,却有持枪哨兵站岗的大院。
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将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沈凌峰让麻雀分身停留在那,收回了绝大部分心神。
轿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栋庄严的五层苏式建筑前。
大门旁挂着一块写有“华夏军区总医院”的木牌,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卫身姿笔挺,背后的步枪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到了。”侯启明率先推开车门,回头看着沈凌峰,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道:“小沈同志,下车吧。记住,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沈凌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少年该有的半分紧张与好奇。
…………
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外的走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启明将沈凌峰送到这里后,便被苏援朝一个眼神示意,留在了楼梯口处。
这位中央特勤部的精锐,此刻也只能像个忠诚的卫兵一样,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这片已被苏家无形气场笼罩的区域。
苏家四兄妹齐刷刷地站着,他们的目光,如同四道探照灯,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沈凌峰……或者说,是他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松木盒子上。
为首的苏援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焦虑。
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紧紧地锁着那个木盒,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小沈同志,一路辛苦了。东西……就在这里面?”
他的话语很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沈凌峰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将木盒递了过去。
苏援朝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在接过这个小小的木盒时,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身后的苏援红、苏援军、苏援丽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向前凑了过来。
四双眼睛,八道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木盒的盖子上。
这小小的木盒里,装着的不是普通药材,而是他们父亲的命,是整个苏家未来的希望。
“咔哒。”
一声轻响,苏援朝缓缓推开了盒盖。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土腥气的异香,从盒中飘散而出,瞬间驱散了走廊里浓重的来苏水味,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然而,当四兄妹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便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所有人都齐愣愣地傻了眼。
只见木盒的红色绒布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根……东西。
说是人参,都有些勉强。
它通体呈黄褐色,干瘪、枯瘦,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像一个被风干了许久的老树根。
根须稀稀拉拉,杂乱无章,完全没有传说中老山参那种龙飞凤舞、灵动飘逸的姿态。
这……这就是百年老山参?
开什么玩笑!
“大哥!这……这算什么东西?!”最先失控的是老二苏援红。
常年为父亲采买补品,她对人参的品相也有所了解。
她指着木盒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满脸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分明就是药房里最常见的那种生晒园参!连十年的品相都算不上!他们……他们怎么敢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二姐说的没错!”老三苏援军的火爆脾气也“噌”地一下被点燃了,他猛地扭头,一双虎目怒视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暴怒与嫌恶,“我们苏家是何等门楣?如今为了救咱爸,低声下气地求人,结果就换来这么个玩意儿?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派你来消遣我们苏家的?!”
他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的压力,向着沈凌峰碾压而去。
若是换个普通人,恐怕早已被这气势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了。
然而,沈凌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这副过分淡定的模样,反而让苏援军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苏援朝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虽然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失态,但心中那份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巨大失落感,让他握着木盒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是特护病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