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是特护病房吗?!”
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吴老刚为一个紧急病患做完针灸,满脸疲惫地走了过来。
他本想呵斥几句,可刚一靠近,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那灵敏得异于常人的老鼻子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甚至没去看苏家兄妹难看的脸色,几步就蹿到了苏援朝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敞开的木盒,嘴里激动地喃喃自语:“这味儿……这味儿……清而不浮,沉而不浊,药香凝而不散,直透天灵!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苏援朝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援朝!你们……你们从哪儿找到的?看来你们是真的找到了百年老参!这下,苏老将军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吴老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四兄妹的耳边炸响。
苏援红那句憋在嘴边的“他就是个骗子”,硬生生被这道雷给劈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苏援军脸上的怒火也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百年老参?
吴老说……这是百年老参?
怎么可能!
“吴老……您……您是不是看错了?”苏援红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指着盒子里那根其貌不扬的“树根”,“您看……这东西它……”
吴老此时才将目光从那股逸散的药香上,真正落到了人参的实体上。
当他看清那根人参的“尊容”时,脸上的狂喜也顿时僵住了。
“呃……这个……”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人参上。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眉头也越皱越紧。
的确……这品相,实在是太差了。
差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别说百年野山参了,就像苏援红说的,就算是扔到普通药房的柜台里,都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档。
可那股子纯正雄浑的药气,又是如此真实,做不得半点假。
一时间,饶是吴老这位国内中医界的泰斗,也有些迟疑了。
他行医一生,见过的名贵药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存在。
走廊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苏家兄妹的心,也随着吴老的迟疑,再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四苏援丽,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了之前在电话里,表姐云兰茹特意转达的那个奇怪的要求。
她悄悄拉了拉大哥苏援朝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大哥,你忘了?兰茹姐说过,对方提的条件就是,必须让他亲自送来,当面看着服下。他说……这参药效足够,就是品相有些特殊,怕咱们不识货。”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援朝心中混乱的迷雾。
对!
是有这么回事!
他怎么把这么关键的细节给忘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这个场面!
想通了这一节,苏援朝再看向沈凌峰时,眼神顿时变了。
那份审视与怀疑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与探究。
他对着苏援丽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随即,他转过身,走到了吴老面前,淡然地说道:“吴老,我相信这位小沈同志是诚心来帮忙的。既然他说药效足够,那我们不妨就信一次。要不……您先亲自试一下药效?如果合适,就立刻给我爸用上。”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大胆。
但苏援朝别无选择,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抓住。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郑重地看向沈凌峰:“我父亲的命,就拜托您了。至于这根参,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按百年老山参的市价收下。小沈同志,你看行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沈凌峰的信任,也给足了面子,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无论真假,苏家都认了”的态度。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货主”的允许,吴老不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根干瘪的人参最末端,用指甲掐下了一小截比牙签还细的根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移动。
吴老将那截细小的参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先是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露出一抹陶醉之色,随后,才无比慎重地将其放入口中,置于舌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就在那截参须入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吴老那张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一层健康的潮红!
他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得溜圆,眼底深处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这……这……这……”
他指着木盒里的人参,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老,到底怎么样?!”苏援红急切地追问。
苏援军也死死地盯着他,一颗心提到了顶点。
吴老猛地一跺脚,终于从那股磅礴药力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这……绝对不是一百年……!”
轰!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情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家兄妹的心上。
完了!
果然是假的!
他们被骗了!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苏援红和苏援军的理智。
“好啊!果然是来骗钱的!”苏援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沈凌峰的鼻子,厉声尖叫道,“你这个小骗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是什么人?你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苏家头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行了,二姐,跟这种人废什么话!”苏援军更是直接,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苏援红,迈开大步,直接冲到了沈凌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凌峰,脸上满是鄙夷与嫌弃,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直接甩在了沈凌峰的脚下。
“既然我大哥已经发话了,说吧,你想要多少钱?我们苏家认栽!拿了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轻蔑的语气,那侮辱性的动作,无一不在彰显着他们身为顶级权贵对一个“小骗子”的蔑视。
然而,面对这一切,沈凌峰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嘲讽。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那沓钱,只是伸出手,越过苏援军的肩膀,从苏援朝手中,将那个装了人参的木盒,稳稳地拿了回来。
然后,他盖上盒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一连串的反应,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就在苏援军准备伸手拦住他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带着无边惊恐与绝望的嘶吼,从他身后炸响。
“援朝!不能让他走——!”
吴老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拽住苏援朝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张涨红的脸上,老泪纵横。
“不能让他走啊!要是那人参没了,你爸……你爸的病就真的没救了!神仙来了都没救了!”
这一下,苏家兄妹四人,包括暴怒中的苏援红和苏援军,全都懵了。
四个人,八只眼,齐刷刷地看向状若疯魔的吴老,脑子里一片浆糊。
苏援朝最先反应过来,他扶住激动不已的吴老,声音艰涩地问道:“吴老……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刚才不是说,这人参……绝对不是一百年的吗?怎么……怎么又能救我爸的命了?”
“糊涂!你们真是糊涂啊!”
吴老气得用手指着他们,吹胡子瞪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猛地一跺脚,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大声吼道:“我那话不是还没说完嘛!你们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这人参!它绝对不是一百年的!”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让整个走廊都为之震颤的后半句话。
“它……它最少也是一百五十年的药效!甚至还不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走廊里轰然引爆,将所有人的思维、表情、动作,全都炸成了碎片。
苏家四兄妹,如同四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一百五十……年?
甚至……还不止?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反复在他们脑海中轰鸣,震得他们头晕目眩,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特别是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苏援红和苏援军,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看着那个已经转过身来,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少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们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们钻进去。
太丢人了!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地位、眼界,在这一刻,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最终,还是作为长子的大哥苏援朝,最先从这极致的震惊与羞愧中挣脱出来。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翻江倒海,但身为苏家顶梁柱的责任感,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军装领口,迈着沉重如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沈凌峰的面前。
在三个弟弟妹妹和吴老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位战功赫赫、身居高位的中将,对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年,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挺拔如松的腰。
“小沈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沉重,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真诚。
“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代我的弟弟妹妹,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