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些背叛儒家了。当然,君王的选择无法说是背叛,可汉人儒士们还是有这种感觉,甚至心生委屈。
没有我们,谁帮你治国呢?鲜卑车马客,治国还是要用他们这群读书人!
高殷大抵猜得到他们的想法,因此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儒家的确是很好用的工具,但也只是工具。作为统治之人,他要考虑的不仅是眼下,还是将来、是千秋万代。
儒家的治国理念在维系社会秩序和道德教化方面的确出彩,但相对的,人治色彩过重,法治精神不足。
《论语》中言:“其身正,不令而行”,看似十分美好,但却很难保证历代统治者都有这般美好的品德,而不被束缚的君王总是会滥用权力,在儒家思想下却无法进行有效制衡,可以说利用了君王人性的贪婪,又被人性的软弱所束缚。
且君臣父子的差序格局容易固化社会等级、压抑社会活力,泛道德化的倾向阻碍专业治理、甚至搞出“治下无讼”的观点并推行千年,对经济和技术的发展也不够重视……
既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总体而言,是牺牲未来的上限而确保眼下的根基,这不能说不对,但不会塑造出高殷理想中横跨诸洲、影响深远、哪怕灭亡了都能留下无数典范启蒙来民思想的伟大王朝。
就以诉讼为例,人和人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有时候必须分出一个高下胜负,一味的搞无讼,实际上是压制了矛盾,让他们的怨气无法伸张,从而向其他地方转移,最终还是会反馈到建立秩序的朝廷公署身上。
或许可以压制五十年、一百年,但一百五十年就是极限了,所以中国王朝才会有三百年魔咒,没有一个解决民众怨气的途径,让他们把戾气发泄出来,只不过是将矛盾养大、击鼓传花,等到哪个倒霉蛋接手就会彻底爆炸。
所以优秀的统治者总会选择不用纯儒,而是加以增删添补,比如外儒内法,儒家负责的是哲学类的项目,如“王道”、“仁政”,为国家提供终极理想与合法性;法家则提供现实手段,“耕战”、“户籍”、“保甲连坐”,以及历代一直在建设的律法,这些作为政权的管理体系保持帝国自上而下的治理,直到它们崩溃,帝国才会迎来灭亡的旋律。
所以汉宣帝才会叱责太子:“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
从高殷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就已经是这种理念了,只是儒生们被此前的太子高殷所欺骗,以为至尊到目前的种种转变,都是受先帝各方面的影响和作为君王的雄才大略,在此之外,至尊还不断地进行儒学和教化活动,一旦转移到儒生群体的内部探讨,至尊就会重新恢复成以往的儒生姿态。
然而这就是高殷接下来要说的话题。
“既如此,至尊纳高句丽王女入后宫,于礼亦宜;只是此事当先禀明太后,使知之。”
魏长贤向高殷提出建议,根据孝道逻辑,这也合情合理,高殷微微颌首:“这是自然。”
就魏长贤个人而言,他其实不抗拒高殷的选择,如果可以选,他也想多纳几个妾;但高殷的行动往往举一反三,总是带着一些什么,等到他们后来察觉就已经晚了,而此时就已经感觉到至尊对如今的礼治思想不太满意,总有要行动的迹象:
设置一个文林馆也就罢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明至尊崇文重儒;但接着的天工阁、农丰庐、格物轩就有些不同寻常,让儒生们嗅到了诸子百家的味道,产生些许危机意识。
且至尊对佛教也极为尊崇,虽然这是北朝皇帝的常态,严格来说也只是个人喜好,但熟悉高殷的臣子们却能从中感受到至尊对佛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热衷,更像是合作或利用的态度。
那无理由地推崇佛教,除了给自身镀金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些奇思妙想在等着他们呢?
不好说,但想起晋阳大清洗和韦孝宽的现状,儒生们就忍不住打了个冷噤,那一丝丝受到满腹学问所鼓动起来的勇气也凉了半截。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至尊在受到挑衅的时候有多极端,一想到那份怒气会回馈到自己身上,儒生们就提不起勇气。
这种性格很好地代言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学问的本质。
高殷对此很清楚,甚至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些人了,不然满清何以统治二百年?
“太后与太皇太后生前都崇佛,听说太皇太后逝前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
高殷无奈道:“崇佛到最后,仍是求巫觋之言,可见佛学能安抚人心,却终不能自救。”
这话像是在贬低佛学,但实际上是在贬低娄昭君,暗指娄昭君心不诚,故佛祖不救,只是他不能明说,所以讲得委婉,大部分朝臣都能听得懂。
对于内宫的事情,朝臣也不甚清楚,只能听取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而这后宫多为内廷官员,也就是至尊所掌控,自然是高殷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因此也没有臣子出来指责娄昭君死前的昏聩举动,却屡屡加以劝慰,甚至隐约指责高殷不在朝中,才让太皇太后老无所依——
这同样是一种反语,反向地夸赞至尊对太皇太后的重要,以及坐实娄昭君人老智昏。
“太皇太后毕竟崇了一辈子的佛,死后当入佛国,与过去佛重逢,因此太皇太后出殡,需昭玄大统出面主持,务使天神感之。”
法上应声出列,作为统领天下僧尼的昭玄大统,他的地位特殊且超然,虽然不是每日都上朝,但在重大典礼也会出席。
齐国昭玄寺掌管诸佛教,其长官由皇帝任命,俗官无从插手,也就是说,这是一支在政治上独属于皇帝的亲卫队,承担的是将皇帝神化并传播神迹于世人的政治任务,也是高洋在政治层面和娄昭君抗衡的本钱;虽然他生前做得不是很好,法上和娄氏为首的各勋贵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还是倾向于皇权,但皇权不止有皇帝,态度有些暧昧,这也是高洋无奈但仍旧任用、而高殷无法对法上尽心信赖的原因。
但娄昭君垮台后,法上就没有了腾挪的余地,只得全面投向皇帝,而皇帝虽然不能信赖他,却与他进行了一次背弃神佛的合作,同时作为交易,会维护法上及其道统的优势地位,而法上需要支付的代价则是永远隐瞒这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