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左右乱窜,像是在找人帮忙。
可在场四五十号人,没一个敢跟他对视。
“大……大人,这事儿,下官能解释。”
张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跟砂纸刮铁似的。
“孙承宗那案子,确实有人来报了案,但后来苦主又撤了。苦主都撤了,下官总不能强行立案吧?”
陈炎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苦主撤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积灰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页,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字。
“本官手里有苦主的证词,说她被人威胁,不撤案就把她全家从崇仁坊赶出去。”
陈炎把卷宗往张贵脸上一摔。
“你是收了孙铭传多少银子,才帮他把这桩案子压下来的?五十两?还是一百两?”
张贵的腿肚子打起了转儿。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刷刷往下淌。
“大人明鉴,不……不是下官收了银子,实在是孙家背后有人啊!”
张贵磕了个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孙铭传是兵部主事,他上头还有兵部左侍郎孙铭志。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员,咱们京兆府一个小小刑房书吏,哪儿敢去捋那个老虎须?”
“前任府尹在的时候都不敢碰这事儿,下官一个芝麻绿豆的小人物,动得了他吗?”
陈炎慢悠悠地站起身,绕过案台,走到张贵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动不了他,本官动得了。”
张贵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陈炎。
陈炎怒斥道:“要么你拿着本官的令签,今天日落之前,带人去把孙承宗给我抓回来。”
“要么本官就先把你送进大牢。包庇罪犯,收受贿赂,一条一条跟你算。”
“你猜猜看,你这脑袋硬不硬得过菜市口那把鬼头刀?”
张贵的脸刷一下变成了猪肝色。
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了半晌,最后咬了咬牙。
“下……下官领命!”
陈炎站直身子,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扔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去吧,抓到人直接押回大牢,要是让孙承宗跑了,你就替他住进大牢里去。”
“下官遵命!”
张贵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令签,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此时,
刚才还有几个书吏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这会儿全哑了。
陈炎慢慢踱回案台后面,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右侧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身上。
“你就是户房主事钱四海。”
钱四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四十来岁,圆滚滚的身材,一张和善的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回大人,正是下官。”
陈炎从案头的卷宗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抖了抖上面的灰。
“本官昨晚看了看京兆府近三年的税收账目。”
他翻开账册,食指在某一行上停住。
“不过本官有些费解啊,这京城乃是大雍国都,人口上百万。茶楼酒肆上千家,绸缎庄布行几百家,光是东市和西市加一块儿,每年流水没有五百万两也有三百万两。”
“可京兆府去年的商税实收,连八万两都不到。”
他抬起眼帘,语气冷了下来。
“钱主事,本官倒想请教一下,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
“大雍的国都,税收不如一个府县,这账本,你自己看着不脸红吗?”
钱四海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大人,这……这事儿,下官也有苦衷啊。”
“京城跟外地不一样,外地的商铺,当地的府县衙门一纸公文下去,该收多少收多少,没人敢抗税。”
“可京城这些商铺,哪一家背后没有人撑着?”
“咱就说东市最大的绸缎庄,那是武安侯府的产业,西市的福顺粮行,跟户部王侍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城南的十几家当铺,那是安国公府的私产。”
“大人,人家随便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咱们京兆府衙役的脖子粗啊。”
“前前任李府尹刚上任那会儿,也想收税,结果呢?他手底下去收税的衙役,刚进了武安侯府的铺面,就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到了大街上。”
“李府尹去找武安侯讨说法,武安侯连见都没见他,仅是让管家传了句话。”
陈炎顿时来了兴趣,“哦?他说了什么?”
钱四海无奈的说道:“回大人的话,武安侯说了,本侯的买卖,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四品小官来管了?”
“您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钱四海说到这里,声音都哽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
陈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说完了?”
钱四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补两句类似“大人三思“之类的废话。
然而陈炎的目光横了过来。
那道目光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可钱四海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嘴巴闭上了。
陈炎从案上拿起那枚官印,在掌心抛了两下。
“钱四海,你说的这些困难,本官都听进去了。”
钱四海正要松口气,就听见陈炎接下来的话。
“三天。”
陈炎竖起三根手指。
“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京城各商铺所欠的税款,一文不少,全部收上来。”
钱四海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大人!这……三天?整个京城几千家商铺,那些背后有人的……”
陈炎站起身,走到钱四海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你怕他们?”
钱四海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你不用怕他们。”
陈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开始,你只需要怕本官就行了,出了事儿,有本官这个顺天府尹兜着。”
“顺天府尹兜不住,还有宁王世子。”
“宁王世子兜不住,还有当朝驸马。”
“你们也一样。”
“本官不管你们以前伺候的是哪个山头,抱的是哪条大腿。”
“但从今天起,你们头上只有一块牌匾,就是外面挂着的那三个字,京兆府。”
“拘捕的,依律抓捕,抗税的,依律严惩。”
“你们谁交不上来差事,谁就给本官腾位子。要是你们以为本官好欺负……”
陈炎笑了。
那笑容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可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凉意。
“那你们可以去菜市口问问王崇德的脑袋,昨天是怎么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