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有些糊住了眼睛。
她慢慢抬起头。
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裙。
这红色很正,就像是大婚时穿的那种嫁衣,在这阴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没穿鞋,一双白净的脚丫子就这么踩在虚空中。
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
长得很漂亮,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散漫慵懒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大半夜的,吵死个人。”
女人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跟人撒娇。
但听到这个声音,远处那些赶来支援的黑甲士兵却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半跪在飞剑上,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拜见三师姐!”
太初仙庭内门第三弟子。
红衣,赤足,桃花枝。
内门里有人叫她花师姐,也有人背地里叫她疯女人。
武则天瘫坐在泥地里。
她看着半空中那个光着脚的红衣女人。
这个女人的出场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压垮众生的威压。
只是一朵普通的桃花。
就把一个能把仙庭大营搅得天翻地覆的刺客给秒杀了。
这种举重若轻的手段,比那个冷冰冰的第五序列还要让人觉得害怕。
花师姐没有去看底下的武则天。
在她的眼里,那个满身是血的杂役就跟地上的石头差不多。
她的目光穿过夜空,看向大营上方正在跟其他刺客交手的秦长歌。
“老五。”
花师姐拿手里的桃花枝敲了敲自已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师尊让你出来带兵,可没让你把营地弄得像个猪圈。”
“几个不入流的暗影刺客,你也要打这么半天?”
半空中,秦长歌一剑逼退了两个刺客。
他听到这个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手里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
“三师姐教训的是。”
秦长歌的声音传下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无奈。
他身上的剑气猛地暴涨。
刚才一直压着打的局面瞬间逆转。
几道青色剑光闪过,剩下的几个刺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全被腰斩了。
漫天的血雨洒下来。
花师姐站在半空,头顶上自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罩。
血雨落在光罩上,顺着边缘滑落到一旁。
连她的一片裙角都没有弄脏。
武则天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本来就被喷了一身血,现在天上又下起了血雨。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她努力低下头,想要把身子藏在阴影里。
因为她发现,那个半空中的红衣女人,目光慢慢地落了下来。
花师姐看着地上的大坑。
看着那具无头尸体。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武则天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武则天心跳如擂鼓。
她赶紧垂下眼皮,做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杂役模样。
花师姐看着底下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她看到女人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也看到了女人虽然低着头,但那双藏在乱发
这不是一个普通炮灰该有的眼神。
花师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慢慢从半空中降落。
赤色的脚尖踩在河床的淤泥上,却没有沾染半点脏污。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朝着武则天走了过去。
花师姐光着脚,踩着一地的血水和淤泥,走到了武则天的面前。
距离近了。
武则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桃花香,这股香气很特别,硬是把周围浓烈的血腥味都给压了下去。
那枝还在滴着血的桃花枝,被她随意地拿在手里把玩。
武则天跪坐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地想要表现出一个底层的杂役该有的惊恐和怯懦。
“别装了。”
花师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软糯。
“这副可怜巴巴的皮囊,包不住你心里的那股狠劲。”
听到这话,武则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但依然咬着牙没有抬头。
花师姐轻笑了一声。
她蹲下身子。
大红色的裙摆拖在泥水里,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伸出那只拿着桃花枝的手,用花骨朵轻轻挑起武则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花师姐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一面能照出人心的镜子。
“你很聪明。”
花师姐看着武则天那双因为紧张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懂得在什么时候藏拙,也懂得在什么时候低头。”
“刚才老五把那个死掉的暗卫揪出来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那个灰色的袋子,也是你趁乱摸走的。”
武则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自已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里,她自以为是的聪明,简直就像是个透明的笑话。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那个装着铁牌和地图的布袋。
既然被看穿了。
武则天索性也不装了。
如果对方要杀她,她就算是用牙咬,也要从这红衣女人身上撕下块肉来。
“怎么?想咬人?”
花师姐看着武则天的反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松开了挑着武则天下巴的桃花枝。
“你怀里藏的那些破铜烂铁,我看不上。”
花师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则天。
“我看出来你很不甘心。”
“你觉得以你的脑子,你的手段,只要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能踩着所有人往上爬,对不对?”
武则天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直勾勾盯着花师姐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确实不甘心。
她在下界是万人之上的女帝,凭什么到了这里,就要给别人当炮灰,就要像狗一样跪在泥里?
“有野心是好事。”
花师姐转过身,随手把那枝桃花扔在了地上。
“在这太初仙庭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野心的人。”
“你看了一个真传名额背后捅刀子的内门师兄弟。”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黑甲士兵。
“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想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花师姐转过头,看着依然跪坐在地上的武则天。
“但是。”
“在这个世界里,野心和手段,是要用实力来支撑的。”
“你连气动一层都才刚刚跨入,你拿什么去支撑你的野心?”
花师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今天不杀你。”
“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花师姐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武则天。
“你不是想要往上爬吗?”
“你不是觉得自已是个聪明人吗?”
“我就站在这里。”
花师姐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自信的弧度。
“我给你时间。”
“十年,百年,甚至千年。”
“你可以用尽你所有的手段去修炼,去争夺机缘,去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我就在前面走着。”
“你就在后面拼命地追。”
花师姐转过身,大红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你遥望不见我的背影。”
“直到你彻底明白,什么是绝望。”
说完这句话,花师姐没有再看武则天一眼。
她脚尖在泥水里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留下那枝被丢弃在淤泥里的桃花,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武则天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花师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在对方眼里,她武则天的野心,她引以为傲的手段,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一个用来打发漫长修仙岁月的消遣。
“遥望不见……”
武则天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她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蔑而感到绝望。
相反,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在自已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在大唐的时候。
李世民觉得她是个花瓶。
长孙无忌觉得她是个祸水。
那些老臣觉得她是个篡权的妖妇。
他们都轻视她,都想把她踩在脚底。
结果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最后全成了她龙椅下的白骨。
武则天用沾满血泥的手,抹了一把脸。
她把怀里那个灰色的布袋重新贴身藏好。
“这仙庭的云端,朕上定了。”
武则天看着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仙山,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们今天看不起的泥腿子。”
“总有一天,会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全都拉下神坛!”
……
与此同时,八域之一,荒域。
石国边境,巨渊城。
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座用巨大青条石垒砌的角斗场里,喊杀声震天。
看台上坐满了穿着华贵兽皮的达官显贵。
角斗场中央,那道接引神光刚刚散去。
庆帝穿着那身宽大的白袍,光着脚,踩在满是暗红色血污的沙地上。
他那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
周围很吵,看台上的石国贵族们正在大声下注,嘶吼着让场中的奴隶撕碎对手。
庆帝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全新世界的空气。
空气里的灵气太重了。
重得就像是灌了铅的水银,顺着他的口鼻涌入肺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那引以为傲的霸道真气。
结果却发现,原本在南庆皇宫里如同大江大河般奔腾的真气,此刻在这方天地的法则压制下,变得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滞涩,沉重,运转极其困难。
但这并没有让庆帝感到慌乱。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慵懒和掌控欲的微笑。
“这棋盘,够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在南庆,他当了太久的执棋者。
四大宗师,满朝文武,甚至连他自已的儿子,都只是他手里随意摆弄的棋子。
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他早就腻了。
现在,这片天地连灵气都如此霸道,想必这里的猎物,也一定能让他那颗枯寂了多年的帝王之心,重新跳动起来。
就在庆帝暗自盘算的时候。
“喂!那个穿白衣服的病鬼!”
一道粗犷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角斗场边缘,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的壮汉,正提着一根沾满碎肉的狼牙棒,大步朝他走来。
壮汉的左脸颊上烙着一个奴隶的印记。
他上下打量着庆帝这身单薄的打扮,眼里满是不屑和轻蔑。
“新来的肉靶子?”
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残忍。
“细皮嫩肉的,连个护甲都不穿,你是来找死的吧?”
在石国的角斗场里。
没有身份的流民和奴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已活下去的机会。
庆帝转过头,看着这个像铁塔一样的巨汉。
他没有生气,在南庆,已经有二十年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肉靶子?”
庆帝背着双手,宽大的白袍在热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起下巴,用一种俯瞰众生的眼神看着对方。
“在朕的规矩里,只有朕把别人当靶子。”
壮汉愣了一下。
他听不懂什么叫“朕”,他只听出了对方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个连气血波动都没有的废物,也敢在大爷面前装神弄鬼!”
壮汉怒吼一声,大荒里的人不讲什么废话,讲的是拳头。
他双手握紧那根重达千斤的黑铁狼牙棒,借着往前冲的势头,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庆帝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风压吹得庆帝的白袍猎猎作响。
看台上的贵族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口哨声。
他们最喜欢看这种脑浆崩裂,血肉模糊的场面。
庆帝站在原地,低声吐出五个字。
“大宗师不可辱。”
说完,只见他缓缓地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