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浓墨,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的飞檐斗拱之上。平阳公主府的寝殿内,暖融的烛光与旖旎的温存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却已悄然渗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凝重。
李秀宁那带着泪光、卑微而炽烈的祈求——“给我一个名分”——仍在温暖的空气中隐隐回荡,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人心最柔软处。她蜷缩在方胜怀中,裸露的香肩在烛火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凤眸中水光未退,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分轮廓、每一丝神情都镌刻进灵魂深处,其中蕴藏的柔情与期待,足以熔铁蚀金。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男子心旌摇荡、慨然应允的深情,方胜那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却只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他并非铁石心肠,怀中这具温香软玉、这倾国倾城的美人、这尊贵骄傲的大唐公主为他低到尘埃里的姿态,确然在某个瞬间触动了他。但也仅止于“触动”而已。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李秀宁散落在额前的湿润发丝,动作看似温柔,眼神却已恢复了那种俯瞰人间的疏离与平静。数息之后,他收回手,也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吐出的字句却让满室残留的暖昧骤然降温:
“秀宁,我想见你大哥。”
“……”
李秀宁眼中那璀璨的、希冀的光芒,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点不甘的余烬在挣扎。无尽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对她放下所有尊严的祈求置若罔闻?
但常年身处权力漩涡培养出的敏锐,让她迅速压下了心头的刺痛与酸楚。短暂的失望之后,困惑取而代之。她微微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也浑然不觉,只是蹙着精致的眉头,重复道:“你要见我大哥?”
“不错。”方胜微微颔首,似乎并未看到她眼中情绪的剧烈起伏,自顾自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清晰而冷静,“我离开洛阳时,发现慈航静斋的师妃暄,已有将和氏璧交予你二哥李世民,选定他为佛门所支持之‘真命天子’的迹象。”
“和氏璧”三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李秀宁耳边炸响。作为李唐核心成员,她太清楚这传国玉玺象征的意义,更清楚得到佛门倾力支持意味着何等庞大的助力与正统性。
方胜继续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秀宁,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二哥李世民为大唐立下的功劳已够大了。若再得和氏璧加持,获佛门鼎力相助,将这‘天命’坐实……届时,你大唐的东宫之位,还能坐得稳么?”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帷幔,投向东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倘若你大哥李建成真是个庸碌无能、扶不上墙的烂泥,那也就罢了,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但,他显然不是,对吗?”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自李秀宁樱唇中溢出。这叹息里,再无半点小儿女的情愫,只有对皇室内部那无可避免的残酷倾轧的深深疲惫与悲凉。她何尝不知?大哥李建成,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绝非庸才。二哥李世民,武功赫赫,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更是锋芒毕露。两虎相争,早已是山雨欲来。父皇的暧昧态度,更让这储位之争平添无数变数与凶险。
“你要……支持我大哥?”短暂的沉默后,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平阳公主迅速抓住了关键,她抬起眼帘,眸光锐利如电,虽是以疑问句式说出,语气却已带着七八分的笃定。
方胜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亦不否认,只是淡淡反问:“有何不可?”
他不待李秀宁回答,便接着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打在李秀宁的心头:“秀宁,你李家出身关陇,前朝旧事,应当耳熟能详。杨勇、杨广之争,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你我心知肚明,若最终胜出的是长兄,那么作为功高震主的弟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做个闲散富贵王爷。可若胜出的是次子……”
方胜的声音微微一顿,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他脑海中掠过前世史书那冰冷的字句,语气更添几分森然:“那么,无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长兄,还是同样握有兵权的四弟,都绝无活路可言。非但他们要死,他们的子嗣——那些尚在稚龄、懵懂无知的孩童,也一个都不会留下。斩草除根,方是帝王心术,自古皆然。”
刷拉!
李秀宁娇躯猛地一颤,虽裹着锦被,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杨勇、杨广兄弟阋墙,最终杨广弑兄杀弟,逼死父皇,她虽未亲历,但从小便听父母长辈作为禁忌谈起,深知其中惨烈。方胜此刻毫不留情地撕开这层温情的面纱,将最血淋淋的可能摊开在她面前。她那张因方才情动而残留着醉人晕红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你……”她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你连当我光明正大的驸马都不愿,为何……为何要关心我李家的储位之争?关心我大哥、二哥乃至四哥的生死?”
这是她最大的不解,也是心头最深的刺痛。他不愿给她名分,不愿与李唐皇室有公开的、紧密的捆绑,却似乎要主动卷入这天下最凶险的夺嫡漩涡之中?
方胜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狂与睥睨,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摩挲着李秀宁冰凉的脸颊,眼神却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空。
“原因么?”他收住笑,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李秀宁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与探究,“很简单。因为如果你二哥李世民最终坐上那个位置,他会做什么,大唐会变成何等光景,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什么?”李秀宁彻底怔住,美眸圆睁。知道了?怎么可能知道?未来之事,谁能预知?
方胜没有解释这惊世骇俗的“知道”从何而来,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又蕴含无尽力量的语调说道:“但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如果你大哥李建成,这个在原本轨迹中黯然退场、背负千年‘无能’之名的太子,若能赢得这场争斗,坐上那至尊之位……他又能给这天下,给这大唐,带来怎样一番气象?他是否能……终结这自玄武门始,便缠绕在大唐皇权之上,父杀子、子弑父、兄残弟、弟戮兄的血亲诅咒?开创一个……或许与我知道的,截然不同的盛世?”
他的话语,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带着一种超然物外、却又试图拨动命运的诡异力量。李秀宁听得心神俱震,这番话里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骇人,什么“原本轨迹”,什么“千年之名”,什么“知道的结果”……她冰雪聪明,此刻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如听天书,全然无法理解。
“方郎,你……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方胜的手臂,指尖冰凉。
“没什么。”方胜却无意深入解释,只是淡淡地终结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古今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他反手握住了李秀宁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缓缓熨帖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秀宁,帮我约见你大哥。时间,地点,由他定。至于你我之间的关系……你不妨对他直言,和盘托出。”
“和盘托出?”李秀宁又是一惊。
“不错。”方胜点头,目光深邃,“坦诚,往往是合作最好的开始。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李秀宁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俊美无俦却又仿佛笼罩着重重迷雾的脸庞。她看不懂他,从来都看不懂。他时而温柔缠绵,时而冷酷疏离,时而狂傲不羁,时而又像此刻,平静下涌动着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暗流。但最终,在他那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目光注视下,她所有的不解、忧虑、甚至那一丝委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好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终究是应下了这个要求。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或许,让他与大哥见上一面,也并非坏事?
踏、踏、踏……
就在此时,一阵清晰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寝殿内凝重的气氛。脚步声轻盈却稳定,最终停在了紧闭的殿门外。一个李秀宁极为熟悉的、带着几分娇媚的女声在门外恭敬响起:
“公主,奴婢有事禀报。”
是她的心腹侍女。
李秀宁迅速与方胜对视一眼,方胜眼神平静无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扬声道:“什么事?”
侍女并未推门入内,依旧站在门外,声音清晰地传来:“启禀公主,方才驸马爷来过府前,意欲探视,奴婢们依您先前吩咐,以‘凤体违和,需静养’为由婉拒了。驸马爷未曾坚持,但离去时,命人留下了一些上等的雪蛤、燕窝,还有几匹今年新贡的蜀锦,说是给公主补养身子。不知……该如何处置?”
听得“驸马爷”三字,李秀宁娇颜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尤其是在方胜面前。她偷偷瞥了方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不悦,心下稍安,随即那丝尴尬便被惯有的从容与周全所取代。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阳公主的沉稳与大气,对着门外吩咐道:“雪蛤、燕窝都是滋补之物,直接送去小厨房,让她们按方子炖了。蜀锦颜色鲜亮,本宫近日不喜,暂且收入库房吧。”
略一停顿,她眼中闪过一丝考量,补充道:“另,本宫听闻钜鹿郡公(柴绍之父柴慎)近来身体微恙,你明日从库房里拣选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和灵芝,以本宫的名义,送至郡公府上,聊表心意。”
门外侍女立刻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公主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告退。”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经此一打岔,寝殿内那关乎天下、储位、生死的沉重气氛被冲淡了些许,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旖旎。方胜意兴阑珊地松开环着李秀宁的手臂,淡淡道:“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
“别走!”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秀宁猛地伸出玉臂,紧紧环住了方胜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方才那些关于权力争斗的冰冷话语让她心寒,而门外关于柴绍的禀报更让她心生烦闷与一丝莫名的愧疚。此刻,唯有这个强大、神秘、时而冷酷时而温柔的男人,能给她带来些许慰藉与安全感。她抬起眼眸,那眼中没有了公主的威仪,也没有了谈判时的冷静,只剩下属于一个恋爱中女子的哀恳与不舍,在烛光下盈盈闪动,脆弱得让人心疼。
“方郎……夜已深了,外面露重风寒,你……你就留下吧,好吗?就今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被拒绝。
方胜低头,对上她那泫然欲泣、满含祈求的眸子。沉默了片刻,他眼底深处那万年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终究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
他重新躺下,将李秀宁微凉而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拉过锦被盖好。这一次,拥抱依旧紧密,却已无半分情欲,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温暖。李秀宁像一只寻找港湾的小船,紧紧依偎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又令人心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抵不住身心俱疲,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方胜却并未立刻入睡,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目光锐利清明,仿佛穿透了这奢华的殿宇,投向了那座夜色中巍峨肃穆的东宫。
………………
数日后,东宫。
朝会方散,百官鱼贯而出。身为大唐储君的李建成,第一时间回到了东宫的书房。他脱下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相对轻便的常服,便立刻坐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案头,奏章文书已堆积如山。李建成神色沉静,挽起袖口,拈起一支狼毫,蘸饱了浓墨,便埋首其间。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稳而连续。他批阅得极快,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挥笔疾书,一件件繁琐的政务,在这位以理政才能著称的太子笔下被迅速梳理清楚,分门别类,放置于已处理的一侧。书房内檀香袅袅,除了纸笔摩擦声,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清响。所有侍立的宦官宫女皆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打扰。
“平阳公主,到——”
忽然,一声略显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李建成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奏章。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秀宁?她不是说身体不适,在府中将养么?怎么突然进宫来了?
未及他多想,书房那雕刻着百兽朝瑞图案的厚重木门被两名宦官轻轻推开,一道身着淡雅天青色宫装长裙的倩影,已款步而入。裙裾曳地,行动间并无过多环佩叮当之声,反而带着一种出身将门的利落,正是平阳公主李秀宁。
几日不见,她面色似乎比前些时日更加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轻愁也消散不少,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李建成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大哥。”李秀宁走至书案前数步站定,依礼微微屈身。
“秀宁来了?”李建成放下笔,脸上已自然地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从书案后绕出,迎了过来。他对自己这个能力出众、又因是女子而无储位威胁的妹妹,一向颇为喜爱和看重,“快免礼。听说你前些日子凤体违和,今日可大好了?怎么有空来大哥这里?”
他语气亲切,透着关心,挥手示意内侍看座。
李秀宁却并未就坐。她抬起那双清澈却似有深意的美眸,视线快速扫过书房内垂手侍立的几名宦官和宫女,黛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看向李建成,樱唇微动,欲言又止。
李建成是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妹妹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他心中讶异更甚,是什么事,让秀宁如此谨慎,连在他这东宫书房之内,都需屏退左右方能言说?
好奇与一丝本能的警惕同时升起。李建成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候着,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是,殿下。”
书房内的宦官宫女们齐声应诺,低眉顺眼,脚步轻捷而迅速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两人,细心地将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好了,秀宁。”待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李建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而探究,他走回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手扶着光滑的案沿,看着立于堂下的妹妹,“现在这里只有你我兄妹二人。究竟是何要事,需得如此谨慎?可是……与柴绍有关?”他猜测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对于妹妹与柴绍那貌合神离的婚姻,他作为长兄,自然知晓几分。
李秀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积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大哥探究的目光,那双曾统帅千军万马、此刻却流露出些许忐忑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敲击,在这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的书房中响起:
“大哥,有人……想请你出宫一叙。”
“哦?”李建成眉梢微挑,这个开场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是谁要见孤?竟劳动我大唐平阳公主亲自前来传话?”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心下却飞速思索着长安城中,有谁能请动秀宁当说客,又是何事需要如此隐秘相见。
李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大哥温和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短暂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弓弦。终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在心底盘旋了数日、既让她感到羞耻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之决绝的话语,一字一句,吐露出来:
“是……是我的男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书房。
李建成脸上那温和的、带着兄长关怀的笑意,如同被寒冰冻住,骤然凝固。他那双总是显得温润从容的眼眸,此刻猛地收缩,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这骇人听闻之言所激起的凛冽寒芒。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李秀宁的脸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