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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无漏寺。
这座寺庙规模不大,香火也称不上鼎盛,在名刹林立的帝京之中,显得颇为不起眼。寺中住持——大德禅师,虽在长安佛教圈内小有名气,以辩才无碍、佛理精深著称,却是个真正的“苦行僧”,不喜奢华,不慕虚荣,常年深居简出。莫说寻常香客,便是寺中许多僧众,也极少能一睹其真容。而他平日闭关清修的那间位于寺庙最深处的住持禅房,更是被视作近乎禁地的所在,寻常人等绝不敢擅扰。
禅房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几个蒲团,一架经书,仅此而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与孤寂。
然而,就在平阳公主李秀宁怀揣着复杂心绪踏入东宫,面对其兄太子李建成的那一刻,这间本应只有青灯古佛相伴的禅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吱呀——
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推门声响起,并非来自那扇沉重的木门,而是源自禅房内侧一扇从未对外开启的隐秘小窗。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又如一阵无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稳稳落地,竟未惊起半分尘埃。
来人身着一袭毫无纹饰的雪白长袍,纤尘不染,与这古旧禅房的色调格格不入。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神色平淡无波,手中随意提着一只造型古朴、密封严实的黄铜罐。罐体看似寻常,但若感知敏锐之辈靠近,便能隐隐察觉罐内似有沉重如汞、又蕴藏着奇异波动的液体在缓缓流转。
正是方胜。
他竟似对此地轻车熟路,无视了无漏寺内外那些或明或暗、本该警戒的僧众(其中不乏气息沉凝、目蕴精光之辈),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出现在了禅房的核心。
禅房中央的蒲团上,原本跌坐入定、宝相庄严的大德禅师,在方胜推窗的刹那,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待方胜身形完全显现,这位闻名遐迩的“高僧”骤然睁开了双眼!
什么宝相庄严,什么慈悲为怀,在这一刻尽数褪去。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爆射出的是如同受惊凶兽般的凛冽精光与骇然之色。他身披的鲜艳大红袈裟无风自动,颌下贴着的雪白长须也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方胜,不,或许应该称他为——邪王石之轩。
是的,这位深居简出、德高望重的无漏寺住持大德禅师,正是魔门花间派与补天阁之主,曾以“裴矩”之身份搅动隋廷风云,更以“石之轩”之名震慑正邪两道的绝代枭雄——邪王的第三重伪装身份!此事之隐秘,恐怕天下知晓者不超过五指之数。
“是你!”嘶哑而干涩的声音从“大德禅师”喉中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他自诩伪装天衣无缝,此人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出现在自己面前?
方胜对邪王那如临大敌、几乎要暴起发难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普通旧友,目光在简朴的禅房内扫过,最终落在面前那张光洁的木桌上。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打破了禅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方胜手腕随意一抖,便将手中那只看似颇有分量的黄铜罐,稳稳地、甚至有些随意地搁在了木桌中央。铜罐与硬木接触的声响,在寂静的禅房里异常清晰。
“邪王,这东西,”方胜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送出一件寻常礼物,“送给你了。”
“这……这难道是……”
黄铜罐落桌的瞬间,邪王的瞳孔便是剧烈收缩!他虽未打开罐子,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比熟悉却又渴求了数十年的诡异波动,已然透过罐体,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与他体内某种本源之力隐隐呼应。那波动阴寒、沉重,充满了精纯至极的元精与历代魔君残留的驳杂意念,正是魔门至高圣物——
“圣舍利?!”石之轩再难保持高僧的淡定,失声惊呼,声音都因极度的震惊与狂喜而变了调。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从蒲团上弹起,大红袈裟化作一团耀眼的红云,瞬间掠过数尺距离,扑至桌前,一把将那黄铜罐紧紧抱入怀中!动作之快,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沉稳,分明是蛰伏已久的凶兽见到了梦寐以求的血食。
铜罐入怀的刹那,更为清晰的感应冲击而来。
呜——嗷——!
恍惚间,石之轩耳畔仿佛响起了无数凄厉哀嚎,眼前幻象丛生,尸山血海、白骨盈野的惨烈景象一闪而逝,其中更夹杂着历代邪帝临终前的不甘、愤怒、疯狂与对生命元精的极致贪婪……这正是邪帝舍利吞储存精元时不可避免承载的“死气”与“杂气”之残留,是圣物,亦是至邪之物!
“哈哈哈……”发自内心的、难以遏制的狂喜笑容,在石之轩(大德禅师)脸上绽开,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眼中的慈悲悯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左眼之中视苍生如草芥的冷酷凶残,与右眼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忧郁。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显得诡异而分裂,却正是他因妻子碧秀心之死而人格破碎、时而为冷酷无情的魔头,时而为忧郁悔恨的痴情人的最佳写照。
“我果然没看错。”
方胜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将邪王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稍稍拉回。他好整以暇地寻了张长凳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石之轩眼中那交织变幻的两种神色,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得了大明尊教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之后,你的两个人格,彼此冲突压制,果然有了融合归一的趋势。恭喜了,邪王,困扰你多年的痼疾,痊愈在望。”
石之轩闻言,抱着铜罐的双臂又紧了紧,仿佛怕它飞走。他霍然抬头,眼中凶残与忧郁交织,死死盯住方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为什么?方胜,你为什么要将圣舍利送给老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更显尖锐:“莫要说什么是因为青璇!哼,即便你此刻亲手杀了老夫,我那女儿……她也未必会多眨一下眼睛!”提及女儿石青璇,他右眼中的忧郁之色明显浓重了几分,带着深深的苦涩与自嘲。
面对邪王尖锐的质疑,方胜神色依旧平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原因么?很简单。因为这舍利内的精元,对我而言,已无大用。”
“什么?”石之轩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方胜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不得不信的力量:“我之所以能跳出‘道心种魔大法’的旧有藩篱,另辟蹊径,融汇佛、道、魔三家精髓,创出独属于我的《无极真魔典》,根基之一,便是吸收了这邪帝舍利之中……五成的精元。”
他伸出五指,在石之轩眼前缓缓晃了晃。
“如今这舍利内剩余的五成精元,于我已是锦上添花都谈不上,吸收起来事倍功半,得不偿失。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方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我今日将它带来,是想用它……当作两份聘礼。”
“聘礼?”石之轩眼神一凝,凶光闪烁,“给谁的聘礼?”
“一份,自然是给你邪王,作为求娶青璇的诚意。”方胜坦然道,“另一份,则是给阴后祝玉妍,作为求娶她爱徒婠婠的聘礼。一物二用,岂不节省?”
“荒谬!”石之轩闻言,左眼中的凶残之色大盛,厉声道,“圣帝!你莫要欺人太甚!圣舍利只有一枚,而且已被你吸取五成,只剩一半精元!你想用这残缺之物,同时换走我的青璇和玉妍的婠婠?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当真以为老夫不敢与你翻脸?!”强大的气机开始在他周身凝聚,禅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压力。
然而,面对邪王的勃然杀机,方胜稳坐如松,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轻轻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邪王,稍安勿躁。我话还未说完。”
“首先,以你和青璇如今形同陌路的关系,她的婚事,你真的能做主吗?”方胜一句话,便如尖针般刺中了石之轩的痛处,让他右眼的忧郁几乎要满溢出来,凝聚的气势也为之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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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舍利给你,真正的用意,是希望你……”方胜目光深邃,直视石之轩那双分裂的眼眸,“在利用其中部分精元,彻底治愈你的精神裂痕之后,能将这剩余的精元,作为一份‘赔罪之礼’,转送给阴后祝玉妍。”
“送给玉妍?”石之轩愣住了,这个转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错。”方胜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玩味,“邪王,你与阴后之间的恩怨情仇,纠缠数十年,爱恨交织,早已难分彼此。她恨你入骨,因你毁她道基,负她深情;但她亦爱你至深,这份恨意有多浓,当初的爱意便有多炽。正因爱恨都到了极致,她才执念于与你同归于尽,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为这段孽缘划下句点。”
石之轩沉默,抱着铜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方胜的话,句句如刀,剖开了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但,恨虽深,情未绝。”方胜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将这圣门至高圣物——即便只剩一半精元——作为赔礼送到她面前,这份重量,足以撼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仇恨壁垒。这不是妥协,而是给予她一个……重新审视你们之间关系的契机,一点微不足道、却可能融化坚冰的‘温情’。阴后是聪明人,更是痴情人,她知道什么对她、对阴癸派、对圣门真正有利。”
石之轩眼中的凶光与忧郁剧烈交织、碰撞,显示出内心的天人交战。方胜抛出的这个可能性,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了。治愈自身痼疾,修复与祝玉妍的关系……这是他内心深处潜藏了多年的奢望。
“然后呢?”石之轩哑声问道,语气已不自觉缓和了许多。
“然后?”方胜笑了,笑容中绽放出吞天吐地的野心光华,“然后,便是你我再加上阴后,三人联手!当世圣门,以你邪王、阴后与我邪帝为尊。只要我们三人放下成见,同心协力,圣门之内,还有谁敢不从?还有哪一派敢阳奉阴违?”
他站起身来,虽在斗室之中,却仿佛立于九天之上,俯瞰整个天下武林:“届时,整合圣门两派六道之力,打破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把持的所谓‘白道’秩序,让我圣门学说重现天日,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我圣门的新时代!这,不正是圣门千百年来,无数先辈孜孜以求的夙愿吗?”
“而你,”方胜目光灼灼,看向石之轩,“将成为这一切的奠基人之一,而不仅仅是那个躲在寺庙里、人格分裂、悔恨度日的‘大德禅师’。待我娶了青璇与婠婠,你与阴后便是我的岳父岳母,圣门内部具体事务,尽可交由你们二位执掌决策,我方胜,只把握大方向即可。这个条件,邪王以为……如何?”
咚!咚!咚!
方胜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石之轩的心头。饶是他心机深沉如海,历经无数风浪,此刻也被这宏大的蓝图、优厚的条件以及其中蕴含的无限可能性,激得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血液奔流加速。
禅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铜罐内那隐隐传来的、诱惑人心的邪异波动。
过了许久,石之轩眼中激烈冲突的光芒才渐渐平复,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冷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依旧残留着分裂迹象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方胜,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圣帝,”石之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与磁性,却更加凝重,“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方胜淡然道。
“据老夫多年查探,圣舍利与那杨公宝库密切相关,极大可能便藏于宝库核心。”石之轩一字一句道,目光锐利如鹰,“如今,圣舍利既已在你手中,那富可敌国、藏有足以装备数万精良兵甲与无数金银的杨公宝库……是否也已为你所掌控?”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圣帝得了如此泼天财富与军资,又手握圣舍利这般圣物,整合圣门在即……莫非,你真正的目标,并非江湖,而是那……九五至尊之位,想要逐鹿天下?”
这才是石之轩最深层的疑虑与警惕。一个武功通玄、野心勃勃、又掌握庞大资源和人脉的邪帝,若真对天下有想法,其威胁将远超任何人!
“哈哈哈哈哈……”
面对邪王这诛心之问,方胜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禅房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洒脱与……一丝淡淡的轻蔑。
“邪王,你多虑了。”方胜收住笑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我对亲自下场,去争那座冰冷硌人的龙椅,毫无兴趣。日理万机,困守深宫,与那些世家门阀勾心斗角,在奏章文牍中消磨光阴……这等无趣之事,岂是我辈所求?”
石之轩目光闪动,并未完全相信:“那杨公宝库……”
“杨公宝库,确在我掌控之中。”方胜坦然承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圣舍利,也是我从宝库核心取出。不过,库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金银珠玉,我分毫未动。”
“哦?”石之轩挑眉,“圣帝视富贵如浮云,令人佩服。只是,如此庞大的资源,闲置岂不可惜?”
“可惜?”方胜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当然不会闲置。这些俗物,对我而言只有一个价值。”
“什么价值?”
方胜转过身,望向禅房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定鼎乾坤的力量,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送给我选定的……真命天子。”
“你选定的真命天子?”石之轩瞳孔再次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讯息。昨日,他刚刚得到隐秘线报,洛阳城中,由慈航静斋当代传人师妃暄在散人宁道奇及佛门全力支持下召开的“代天择帝”大会已然落幕。最终,佛门选定的“真命天子”,正是李唐秦王——李世民!并且,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和氏璧,也已赠予李世民之手。此事虽未昭告天下,但已在顶层势力中掀起暗涌。
此刻,方胜竟也宣称,他选定了一位“真命天子”?
佛门选了李世民,魔门邪帝也要选一位?这是要针锋相对,另立旗帜,与佛门打一场关乎天下气运的代理人战争?
饶是石之轩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与莫名的兴奋。这才是搅动风云的大手笔!远比单纯的争霸天下,更符合魔门一贯隐藏在幕后的行事风格,也……更有趣,更符合他邪王的胃口。
“圣帝,”石之轩的声音因期待而微微发紧,他抱着铜罐,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不知……何人能有此殊荣,得你青睐,成为你选定的‘真命天子’?”
方胜缓缓从长凳上彻底站起,身姿挺拔如松。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随意与笑容,语气第一次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凝重,那凝重之中,更蕴含着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而强烈的好奇。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巍峨皇城与东宫所在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个名字送入邪王耳中,也仿佛掷入了天下这盘纷乱棋局的最核心:
“大唐太子——李建成。”
禅房内,烛火猛地一跳。
邪王石之轩抱着邪帝舍利铜罐,僵立当场,脸上残留的凶残与忧郁彻底被无与伦比的震惊所取代。
李建成?
竟然是……李建成?!
不是锋芒毕露、军功盖世、已得佛门认可的秦王李世民,而是那个在朝野印象中,更多以“仁厚”、“稳重”、“长于政务”著称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