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用筷子虚点了点杜桐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杜桐轩,听说你和城北的李燕北,拿我和叶孤城那一战的胜负,开了个不小的盘口?”
杜桐轩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不否认:“方庄主消息灵通,此事不假。在下押的是叶城主胜,而李燕北,则看好您。”
“所以呢?”方胜的语调陡然转冷,如同秋日里骤然刮起的寒风,让杜桐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面对这近乎倨傲的态度,杜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不悦,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方庄主,实不相瞒,我与李燕北此番赌上的,不仅是各自的地盘,更有身家性命,皆系于您与叶城主这一战的结果之上。如今,方庄主您大驾光临,到了杜某的地盘上,在下斗胆,想请您移步寒舍一叙,也好让杜某一尽地主之谊。”
说罢,杜桐轩伸出保养得极好的右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自信,在这城南地界,还没有人能不给他‘杜学士’这个面子。
然而——
“没兴趣。”
方胜的回答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杜桐轩的心头,也敲在了所有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看客心上。
杜桐轩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平日里何等威风?何时受过这等轻慢?
“我对你和李燕北那点破事不感兴趣,”方胜仿佛没看到对方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又盛了一碗米饭,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也没兴趣和你结交。现在,从我面前,滚开。”
咔嚓!
一声清脆的磨牙声,从杜桐轩紧咬的牙关中传出。他涵养再好,此刻脸上也终于浮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方胜这态度,简直是将他这位城南老大当成路边的野狗在呵斥!
“方胜小儿,你不要太嚣张!”
杜桐轩尚未发作,不远处一张桌子旁,一个虎背熊腰,在这微凉秋日竟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肌肉的彪形大汉猛地拍案而起,蒲扇般的大手指着方胜,声如洪钟,怒目而视。
“杜学士好意请你,你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是杜老大手下的‘急雨刀’刘莽!”人群中立刻有人低声叫破了这大汉的名号。
这‘急雨刀’刘莽显然是个火爆脾气,见方胜如此不给面子,怒火更盛:“姓方的,给你面子叫你一声方庄主!不给你面子,你他娘的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今日,你愿意乖乖跟杜学士走也就罢了!要是不愿意,嘿嘿,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动手请’了!”
“什么日月山庄庄主,连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都不懂吗?”
……
刘莽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霎时间,酒楼内外‘呼啦啦’站起了七八道身影,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手中或刀或剑或枪,寒光闪闪,瞬间将方胜隐隐包围在内。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冰冷杀气,如同潮水般向坐在窗边的方胜涌去。
杜桐轩见状,脸上的怒意悄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斯文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寒光闪烁:“方庄主,久闻你武功高强,剑术通神。今日机会难得,杜某就斗胆,让我这几个不成器的手下,领教一下你的绝世身手,如何?”
被如此多的兵刃和杀气指着,方胜却仿佛置身于自家庭院般悠闲。他甚至还有闲心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如果我三招之内,搞不定你这几条乱吠的狗,那我就屈尊,去你那所谓的‘府上’走一趟。”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八个摩拳擦掌的高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但如果三招之后,你的这些狗都变成了爬不起来的死狗……那你杜桐轩,就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滚出’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杜桐轩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当然听懂了方胜的弦外之音。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但他对方胜的武功终究存有几分忌惮,而且对方提出的条件,听起来似乎……他这边胜算更大?七八个好手,连三招都撑不住?他不信!
“好!”杜桐轩几乎是咬着牙应承下来,“就依方庄主!三招为限!”
“杀!”
杜桐轩的‘好’字尾音还未完全落下,那包围方胜的八大高手便齐声暴喝,如同猛虎出闸,各持兵刃,从不同方向朝着方胜猛扑过去!刀光如匹练,剑影似惊鸿,枪出如龙,戟扫八方!刹那间,寒光交织,劲风呼啸,仿佛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要将网中的方胜彻底绞碎!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肝胆俱裂的围攻,方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随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几根普通的竹筷。
咔嚓!
手指微微发力,竹筷应声而断。紧接着,他手腕一翻,看似随意地将手中断筷朝四周一甩!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那断折的筷子,在他手中竟化作了夺命的闪电!他以‘弹指神通’的手法发出,其中更蕴含了‘一阳指’的凌厉指力!
噗!噗!噗!
电光石火之间,血花迸现!
那八名高手挥舞出的看似严密的刀光剑影,在这看似随意的断筷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断筷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们的肩胛、手腕、腿骨等非致命却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的部位!八朵凄艳的血花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伴随着短促的闷哼和惨叫!
第一招,破围攻!
在断筷射出的几乎同一时间,方胜反手抄起了始终放在桌边的那支晶莹长箫——寒穹龙吟箫!
他的身影如鬼似魅,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掠过大堂!
第二招,随之而出!
重叠棒影惊现苍穹,似真似幻,刹那间仿佛填满了整个酒楼的空间!那玉箫划破空气,带起阵阵低沉如龙吟般的异响!
那八名高手刚刚被断筷所伤,动作一滞,骇然发现漫天都是那支长箫的影子,根本无从躲避!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如同擂鼓般响起,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棒影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充塞视野的漫天虚影便骤然消散。
方胜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他甚至已经拿起了饭勺,正慢悠悠地从饭盆里往自己碗里添饭,神态悠闲得像是刚刚散步归来。
然而,在他的周围,方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八大高手,此刻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脸上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过了数息:
嘭!嘭!嘭!……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八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头桩子,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溅起些许灰尘。
“啊!”
“我的胳膊!断了!”
“好疼!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
片刻之前还嚣张跋扈,扬言‘动手请’的八条‘好汉’,只剩下满地打滚、哀嚎惨叫的份儿,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焰?
咕噜!
杜桐轩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能打的八大高手,在方胜手下连两招都没撑过去,就全部变成了滚地葫芦,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不由自主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是什么怪物?!两招!仅仅两招!他甚至没用剑!
方胜扒了一口饭,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一缕冰冷的目光落在呆若木鸡的杜桐轩身上。
“杜桐轩,”他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滚吧。”
嘭!
承接到方胜那看似平淡,实则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杀气的目光,杜桐轩只觉得心胆俱裂,双腿一软,竟真的‘咕咚’一声瘫倒在地。强烈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尊严和体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个球一样,朝着酒楼大门的方向狼狈地滚了过去!
哪里还有半分城南老大的威风?活脱脱一条被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
“呵呵呵……”
看着杜桐轩那连滚带爬的滑稽模样,方胜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哈哈哈哈!”
酒楼内的其他客人,起初还强忍着不敢笑,此刻见方胜都笑了,哪里还忍得住?不知是谁先带头,压抑了许久的哄堂大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这震耳欲聋的笑声,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正努力翻滚的杜桐轩身上,让他羞愤欲死,只能加快速度,笨拙地滚过门槛,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狂奔而去,那速度,简直像是后面有厉鬼索命!
“你们,”方胜收敛笑容,目光转向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走狗’,语气转冷,“也滚!”
那八人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只能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学着他们主子的样子,翻滚着,挣扎着,争先恐后地朝酒楼外‘滚’去,生怕慢了一步,方胜会改变主意。
转眼间,醉仙楼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堂食客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对方胜那鬼神莫测武功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