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苏言辞站在西跨院的月亮门下。
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长袍,腰束墨色绦带,发束银冠,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干净利落,像一竿修竹立在晨光里。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顿了一下。
苏淡月从月亮门后跑出来,粉色的裙摆在晨风里飞扬,粉白色的发带在鬓边飘动,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被风吹动的桃花。
她的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斜云髻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纤细,锁骨下方那一片细腻的肌肤在领口若隐若现。
她跑过来的时候,鬓边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耳廓那一道柔和的弧线,耳垂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珍珠。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弯着,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要明艳几分。
苏言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跑过来,看着她越来越近。
少女裙摆翻飞、发带飘动,整个人就好像一幅会动的画,跑进了他的视线里,更跑进他的——
他垂下眼。
心跳得有些快,不正常的快。
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疼,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是他的妹妹。
他见过她很多次了。
可今天......今天的她,好像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衣裳换了,发髻也换了,但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见过盛装的贵女,见过浓艳的名伶,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他有些不安。
“哥哥!”苏淡月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仰着脸看他,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月月好看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像一个小孩子穿上了新衣服,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夸奖。
苏言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行。”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淡了几分,淡淡的,甚至有些冷。
苏淡月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似乎在判断这个“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很快就不在意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走吧走吧,月月等了好久好久了!”
苏言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
白生生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虽然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淡月小跑着跟在他后面,拽着他袖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轻平牵着马在二门外等着,看到两人走过来,笑着迎上去:
“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骑马。”
轻平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言辞,又看了看苏淡月,又看了看苏言辞。
苏言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日一模一样,但轻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四小姐……”
“她坐马车。”苏言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衣袍翻飞间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他拉了一下缰绳,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马车边的苏淡月,
“燕儿,照顾好四小姐。”
燕儿赶紧应了一声,扶着苏淡月上了马车。
苏淡月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马背上的苏言辞:
“哥哥不跟月月一起坐马车吗?”
苏言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骑马好些。”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儿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苏淡月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慢慢放下了车帘。
马车里,燕儿已经把坐垫铺好了,又把团团从笼子里放出来,兔子在车厢里蹦了两下,缩到苏淡月腿边蜷了起来。
苏淡月抱着兔子,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画着圈,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那个竹青色的背影上。
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她低头看着团团,轻声说了一句:
“哥哥今天好奇怪哦。”
燕儿没听清:“四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苏淡月把脸埋进兔子毛里,声音闷闷的,“月月说团团好可爱。”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侯府的大门,拐上长街,向东门而去。
苏言辞骑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姿态从容。
但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头看那辆马车。
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怕自己会像刚才一样,心跳失序,呼吸紊乱。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苏言辞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妹妹。
男女七岁不同堂。
她是妹妹。
就算她再好看,也是妹妹。
他应该跟她保持距离。
从法华寺回来之后,他就不能再这样了。
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马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春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油菜花的香气。
苏言辞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后面。
离他不远。
马车里,苏淡月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前面那个竹青色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衣袍,马背上的人脊背挺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兔子的毛。
“燕儿姐姐,”她忽然开口,“哥哥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燕儿想了想:“没有吧……大公子平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是吗。”苏淡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燕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兔子也抬起头看她,红眼睛水汪汪的。
嘴角轻轻上扬。
看来她的好哥哥有些不对劲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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