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辞刚走出东厢房的月亮门,迎面便见王氏身边的高嬷嬷站在那里,像是等了许久。
“大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他脚步一顿,没有多问,抬步便走。
荣华院里,檀香袅袅。
王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神色淡淡的。
见苏言辞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
“坐吧。”
苏言辞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氏不开口,他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
最后还是王氏先打破了沉默。
“妙妙那孩子,”她捻着佛珠,语气不紧不慢,“是娇惯了些。”
苏言辞没有接话。
王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已经让人禁足她一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一个月。”苏言辞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够吗?”
王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允章,”她叫了他的字,声音里多了几分重量,“妙妙是你亲妹妹。她再不对,也是苏家的嫡女。你今日在院子里当着下人的面那般训她,你可想过,她的脸面往哪里搁?”
苏言辞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四妹妹的脸面呢?”他问。
王氏眉头微蹙。
“她一个庶出的,又是个痴傻的,平日里没人欺负她就不错了,哪来的脸面?”
苏言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他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四妹妹挨了打,是活该。妙妙被说了几句,就是丢了脸面。”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允章,你非要跟母亲这样说话?”
苏言辞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再抬头时,他的表情依然恭敬,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
“母亲,儿子只是想知道——孰亲孰远,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亲,是血脉至亲。远,是……”
“是庶出的,是痴傻的,是不值一提的。”
苏言辞替她说完了。
王氏的手指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
“允章,你在指责母亲?”
“儿子不敢。”
他站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挑不出任何错处。
“儿子只是觉得,既然都是苏家的血脉,都姓苏,就不该分什么孰亲孰远。”
他直起身,看着王氏的眼睛。
“母亲教导儿子多年,端方持重,一视同仁。儿子一直记着。”
王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言辞在用她教过的东西,堵她的嘴。
“行了,”王氏挥了挥手,语气疲软下来,“你回去吧。妙妙那边我会管教,你……别太过了。”
苏言辞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檀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黄昏的光,模糊了里面那尊端坐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
王氏坐在榻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响细密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心绪。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养不熟,胳膊肘往外拐!”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寒意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高嬷嬷上前一步,脸色微变:
“夫人慎言。”
王氏的手指一顿,佛珠停在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过是……气糊涂了。”
高嬷嬷给她换了一盏热茶,声音放得极轻:
“夫人息怒。大公子其实就是性子过于端正,见不得家里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他未必是向着那傻子,只是……重规矩罢了。”
王氏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盯着琥珀色的茶汤出神。
“重规矩?”她冷笑了一声,“他今日那样子,哪里是重规矩,分明是在打我的脸。”
高嬷嬷不说话了。
王氏放下茶盏,闭了闭眼。
“罢了。”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该……总之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老奴省得。”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檀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烟线笔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成一片薄雾。
王氏睁开眼,看着那缕烟,目光有些空。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若他真是我生的,倒好了。”
高嬷嬷没有接话。
这句话,她不能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荣华院里掌了灯。
王氏重新捻起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