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再次走进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灯笼又点上了,红彤彤的,照得台阶上一片红光。
丫鬟引着他穿过前院,走过游廊,到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和卷轴。
马芮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账本,看得入神。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闪就没了。
“叶督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不高,但底子里的东西是软软。
而且,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有些拉丝了。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
马芮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他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马芮莲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的是西域都护府的建制方案,都护由凉州王兼任,副都护由东厂选派,长史由朝廷选派,下设五个都督府,分驻疏勒、于阗、楼兰、高昌、庭州。
每个都督府驻兵五千人,粮草军饷由凉州和东兴商号共同承担。
她看完了,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督主,谢证的事还没处理完,你又来提西域都护府。”
“本宫觉得,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话外都透着狡猾。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息。
“娘娘,谢证的事,就是因为拖着不处理,才拖到今天这个地步。”
“凉州需要银子,需要兵,需要朝廷的支持。”
“西域都护府建起来了,商路通了,银子来了。”
“凉州的兵有饷发了,凉州的百姓有饭吃了。”
“凉州王在西域都护府有一席之地,朝廷那边也有话说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谈判。
马芮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展颜。
“叶督主,你的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本宫可以答应你,西域都护府的事,凉州可以出人出力。”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本宫有个条件。”
叶展颜点了点头。
马芮莲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都护府建起来之后,必须以凉州利益为优先!”
“都护虽然是王爷,但真正管事的,是本宫。”
“东厂的人可以来,但不能插手凉州的内务。”
“朝廷的人也可以来,但不能插手凉州的军务。”
“凉州的事,我们要自己说了算。”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本宫的底线。叶督主,你能答应吗?”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点头说。
“此事,外臣可以做主答应。”
“东厂的人只负责西域的事,不插手凉州内务。”
“朝廷的人来了,臣想办法让他们不碰军务。”
“王妃的底线,就是外臣的底线,谁都不能碰。”
“不过,外臣的底线,也恳请娘娘能成全。”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马芮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哟,你还有底线?说说是什么?”
叶展颜看着她,露出一个迷人微笑。
“西域的事,要外臣说了算。”
“商路的事,要东兴商号说了算。”
“王妃和王爷不得插手,朝廷也不会插手,谁都不能把手伸到西域来。”
听到这里,马芮莲微微蹙了下眉头。
她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行。一言为定。”
“西域那边的事你说了算,凉州只出人出力帮衬。”
“东兴商号的商路,凉州也不会插手。”
“若朝廷想硬来,本宫也可以替你挡着。”
叶展颜闻言,忙不迭起身行礼,郑重道了声谢。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书,递给马芮莲。
马芮莲接过来一看,是谢证的处置方案。
纸上写着四个字,秘密处决。
马芮莲的眉头拧了一下,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谢证是凉州的长史,是朝廷命官。”
“若是秘密处决,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叶展颜看着她,声音压低了。
“对外就称病故了。”
“凉州长史谢证,积劳成疾,医治无效,病故于任上。”
“朝廷要查,让他查。人死了,死无对证。”
“朝廷的人来了,王妃就说凉州偏远,缺医少药,来不及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谢证在凉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攒了不少家底。”
“他的银子、田产、商铺,抄出来充公。”
“充公的银子,一半归王府,一半归东兴商号。”
“王妃有了银子,什么事都好办了。”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才拿着文书走到书案处。
而后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字:准。
字迹娟秀,但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她把笔放下,把文书推给叶展颜,声音很低。
“谢证的事,你看着办。”
“抄出来的银子,就按你说的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本宫还要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叶展颜看着她。
“王妃请说。”
马芮莲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不管以后朝廷怎么变,不管太后怎么想,不管陛下怎么说,你都不能丢下凉州不管。”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本宫只有王爷了。”
“凉州是本宫和王爷的命。”
“你答应了,本宫就信你。”
“你不答应,本宫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恳求的脸,看着那双手已经攥得微微发颤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非常郑重道。
“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日后,凉州和王妃的事,我都管到底。”
“不管以后朝廷怎么变,不管太后怎么想,不管陛下怎么说,都不会丢下凉州不管。”
马芮莲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好了。
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果然还是日后好使用……”
“那本宫就且信你一次!”
叶展颜闻言瞬间呆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的话是啥子意思?
不是,王妃这语文是跟谁学的呀?
那个“日后”是副词,不是形容词啊!
你特么的车开太快,我有点跟不上啊!
叶展颜内心吐槽厉害,但是面上却啥都不好说。
毕竟,现场还有其他下人在呢!
随后,王妃又说了句天不早了,叶督主回去歇着吧。
叶展颜这才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马芮莲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站了很久。
凉州日后,是真的要变天了!
谢证死在三天后。
东厂的番子动的手,用的毒,无色无味,死在睡梦中,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对外称积劳成疾,医治无效,病故于任上。
凉州的官员们来看了一眼,有的信,有的不信,但没人敢说不信。
谢证的心腹已经被李勋清理干净了,死的死,关的关,跑的跑。
抄家抄了三天。
谢证的三处宅子都在城东,占了一整条街。
光是金银就抄出三千万两,田产铺面折合银子两千万两,古玩字画折合银子五百万两。
合计五千五百万两!
叶展颜说话算话,一半归王府,一半归东兴商号。
马芮莲收到银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却亮的吓人,甚至还带着些许怒火!
“好你个谢证!!竟然背地里昧了这么多钱!”
“敢情这些年你都在吸老娘的血啊?”
“五千五百万,你还真是胆肥啊!”
“等这阵风过去,老娘非把你挖出来鞭尸不可!”
“贪了这么多钱,你个混蛋早该死了!!”
“这本都该是老娘的钱,现在却要分出去一半!!”
她一边叫骂一边把银票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这桩买卖,是怎么算怎么觉得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