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些兵士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谢证,互相看了一眼,扔掉刀,跪下来,也跟着磕头。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乱的曲子。
马芮莲站在寝殿里,看着跪在门外磕头求饶的谢证,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松开又攥紧。
她转过头看着叶展颜,叶展颜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谢证。
“拿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底子却是冷的。
几个番子从屋顶上跳下来,把谢证按住了,胳膊拧到背后。
谢证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番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越箍越紧。
他抬起头,看着马芮莲,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但他的眼睛瞪的很大,眼神中充满了阴狠。
那眼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恨,是怨,是鱼死网破的决绝。
“臭婊子,你竟然如此无情!那就不要怪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现在,城外的三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我两个时辰内没能全身而退的话,他们就会冲进城来!”
“到时候,鸡犬不留!”
马芮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攥得两只手都在抖。
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嘴唇在抖。
城外那三万大军是谢证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着从西域买来的火枪火炮,只听谢证一个人的话。
如果他们真的冲进城来,王府的这点人挡不住,凉州城的那点守军根本挡不住。
就在王妃面生狐疑,准备找叶展颜求情的时候,对方却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谢证面前,蹲下来,跟谢证平视。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眼神却非常冷。
“谢长史,你别激动。”
“咱们先来玩个猜谜游戏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非常认真。
所以,谢证闻言愣了一瞬。
他瞪着叶展颜,瞪着那张笑眯眯的脸,瞪着那双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叶展颜会慌,会怕,会求他,会跟他谈条件。
他没想到叶展颜还在笑。
马芮莲也愣了一下,看着叶展颜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下,很快就又绷紧了。
“叶展颜,你还真是有些胆量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强装镇定?”
“还、还有心思玩耍?猜谜?呵呵。”
谢证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讥笑。
叶展颜也笑了。
“稳赢的赌局,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好好动动脑子!”
“你瞧,王府闹到现在,李勋那边都没动静。”
“你来猜猜,他在干嘛?”
谢证的笑容僵住了。
李勋,凉州军的统帅,手里握着凉州最精锐的边军。
他们闹了快两个时辰了,李勋不可能不知道,却没有来。
没有来,只有一个可能,他被别的事绊住了!
难道……是被城外的大营拖住了?
城外的大营,三万大军,他谢证的老本。
谢证的后背一下子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李勋……他、莫非……”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错。如果没出什么差池的话,现在他已经接管城外大营的军权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闲聊一样。
谢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眼中的光开始变得暗淡。
说实话,他之前没把李勋放在眼里,一直以为李勋只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懂政治。
他错了,错得离谱。
李勋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谢证一网打尽的机会。
今天,叶展颜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了。
他抓住了,像饿狼扑食一样。
“你……你一早就安排好了?”
谢证嘴唇哆嗦着。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是从你派人杀我的那天开始安排的。”
“你要杀我,我就得先把你弄死。”
“报仇不隔夜,这是我的规矩。”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谢证,转过身看着马芮莲。
马芮莲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脸色很白。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勋他真的接手了三万大军?”她的声音很轻。
叶展颜点了点头。
“王妃不信,可以派人去探查一下。”
“但外臣建议,先把谢证关起来。”
“等查清楚事情,再处置也不迟。”
马芮莲看着谢证,谢证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收回目光,说了句押下去。
番子们把谢证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走。
他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费劲的回过头看着马芮莲。
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张口,就被番子们强行拖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兵士还跪着,不敢起来。
马芮莲走到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说了句都起来吧,该回营的回营,该回家的回家。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传。
那些兵士磕了头,站起来小跑着往外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里空了下来,只有几把刀还躺在地上,被月光照着,惨白惨白的。
叶展颜抱拳行礼。
“王妃早些歇息,外臣也告退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芮莲闻言却眉头又一锁道。
“等等!”
叶展颜闻言转头看向对方。
“娘娘还有吩咐?”
马芮莲的脸瞬间变得涨红,然后她从宽大袖口里,取出一个花裤衩扔给对方。
“你有东西忘拿了!”
叶展颜见状老脸瞬间也红了。
因为事出紧急,所以刚才从床上下来根本没空穿。
不仅仅是他,现在王妃里面也挂着空档呢!
而且,一墙之隔的寝室内狼藉遍地,那啥后根本没空收拾。
所以,刚才谢证的人如果冲进来。
那是必定能抓住他们二人不轨实证的。
但非常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叶展颜尴尬的收起花裤衩说。
“本想给娘娘留个念想的……”
“既然娘娘不要,那我便带走好了。”
听到这话,马芮莲轻轻翻了个白眼。
“呸,谁会拿这个当念想?”
“对了,今晚的事情……你万万不可说出去!”
“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叶展颜知道,王妃说的是寝室内发生的事情,不是谢证兵变逼宫的事情。
所以,他尴尬点头赔笑说。
“这是一定的,外臣也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还请娘娘也守口如瓶,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听到这话,马芮莲恍然大悟的眨了眨眼睛。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叶展颜以前没帮自己,是二人私人关系还没到位!
现在关系到位了,日后就是自己人了!
想到这儿,她的俏脸不禁更红了几分。
叶展颜看着对方露出坏笑,当即眉头轻轻一蹙。
呃……这女人脑里是不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算了,先走再说!
想罢,他忙不迭拱手抱拳道别。
马芮莲就站在寝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襟往后飘。
她转身走回寝室,两个女婢伸出手把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回到凌乱不堪的凤塌边,她脑子里叶展颜的脸总在眼前晃。
二人方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一幕,像是小电影一样不断重播着。
于是她用力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妖寿了,有点迷恋他了!”
“哎呦,怪不得太后离不开他呢!”
“这个坏家伙,真真比谢证强多了!”
王妃躲在床上喃喃自语,话说的含糊不清。
几个婢女轻手轻脚在一旁规整、打扫。
她们有的听到了部分话语,有的则是根本没听清楚。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理儿:想活命,就得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