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深吸一口气,将弯刀横在胸前。
虎口的血仍在渗,顺着刀柄滴落在细沙上,一滴,又一滴,洇出深色的斑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汗珠密布,右臂已肿胀发颤。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两个徒弟在台下声嘶力竭地喊着“师父加油”、“师父使绝招”,高丽国仙与大理高升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连那两个极北之地的使者都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他若输得太难看,德里苏丹的脸面便彻底葬送在这临安城了。
“甄志丙。”哈桑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忽然燃起一簇冷厉的光,“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绝技。”
他将弯刀缓缓举过头顶,刀尖朝上,刀锋向外。
晨光落在那暗紫色的刀刃上,沿着四道血槽流淌而下,整柄刀仿佛被点燃了。
“此乃婆罗门三连斩。”哈桑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气息便凝聚一分,“第一斩,斩身——第二斩,斩影——第三斩,斩魂。”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同一团被狂风卷起的沙尘,骤然消失在原地。弯刀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尚未消散,他的身影已欺近尹志平身前三尺。
第一斩斜劈而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极尖锐的嘶鸣——这一斩是实的,刀势沉猛,带着他全部体重与残余内力,劈向尹志平右肩。
按照他的算计,这一斩对方必挡,挡则露左肋空门,他便能以第二斩横削对方腰腹。他的刀法本就以诡谲着称,刀势虚实相生,令人防不胜防。
但他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个青衫人竟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极复杂极微妙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又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看见猎物无意间做出了自己烂熟于心的捕猎动作。
那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怜悯。
尹志平确实差点没绷住。婆罗门三连斩——他第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招数的底细。所谓“斩身”是实劈,“斩影”是虚削,“斩魂”是回身反撩,三招之间以瑜伽术的关节技串联,一口气呵成,确然精妙。
这与他曾见过的——不,应该说,与他自创的绯月七连斩,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他的绯月七连斩是七招连环,招招皆实,招招皆可虚实互化,现在他以寒焰真气的冰火二气为根基,每一招都蕴含阴阳生灭的至理。
而这婆罗门三连斩只有三招不说,前两招还得分出虚实,招式之间的衔接也颇为僵硬,相比绯月七连斩,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班门弄斧。
尹志平索性不闪不避,右足在细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晨风卷起的落叶,向后飘退三尺。
哈桑的第二斩横削而来,刀锋擦着尹志平的衣襟掠过,只差半寸便能划开他的胸膛。
尹志平不待他第三斩使出,左掌轻飘飘地在他刀背上一拍。这一拍的力道极轻极柔,像是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可哈桑只觉得一股粘稠至极的力道从刀背上传来,将他整条右臂带得向侧方荡开。
他的第三斩还没来得及使出来,招式便被这一拍彻底打乱了节奏。
哈桑心中大骇,连忙变招,重新挥刀扑上。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擂台下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无论哈桑从哪个角度出刀,尹志平都不格挡——他只是用一种极诡异又极从容的身法,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微微侧身、微微偏头、微微后仰,那柄薄如蝉翼的弯刀便一次次擦着他的衣襟、鬓角、袖口掠过,却连他一根头发丝都削不下来。
擂台下,阿米尔汗渐渐变了脸色。拉杰普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武功不如师父,但眼力尚在——这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这是戏耍。是狮搏狡兔,犹不尽全力;是猫戏瞎鼠,信步闲庭。
呼罗珊使者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喊道:“哈桑大人!这绝招可是你压箱底的玩意儿?怎么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莫非是昨夜在院子里蹲得太久,腿蹲软了?”
他身侧,米地亚使者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促狭:“那叫‘排泄式刀法’——只蹲不砍。”
塞尔柱使者也跟着起哄:“瞎说,明明是‘酝酿式’——越酝酿越出不来。”呼罗珊使者与米地亚使者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场边那些被蒙古灭国的部族使者们也纷纷摇头失笑。雅库特部那个高挑的女子抱着双臂,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图瓦使者那张被密林阴影浸透的脸上,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鲜卑女真的老者将手中的骨杖拄在地上,慢悠悠地说了句“这猴子耍得不错”,周围几人笑得更大声了。
校场另一侧,德里苏丹的席位上,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看着擂台上师父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可他们不能退缩,也不能沉默。阿米尔汗咬了咬牙,扯开嗓子,用那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喊道:“师父!稳住!他只是在消耗你的体力,你一定能赢!你是天下第一!”
这声音在哄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不少使团的随从纷纷侧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德里苏丹的席位。
阿米尔汗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察觉,继续喊道:“师父!你的绝招还没使完呢!第三斩呢?使出来啊!”
擂台上的哈桑前踏一步,右臂青筋暴起,弯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紫线。
这是他第三斩的起手式——斩魂。此招原本该在第二斩虚削之后紧接着使出,趁对方心神松懈之际一击制胜。
可此刻他的节奏早已被尹志平之前的种种戏弄搅得七零八落,这一招使出来,声势虽然骇人,却早已没了应有的威力。
尹志平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他只是将血饮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挑,剑尖恰好点在弯刀刀脊最薄弱的那一点上。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弯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哈桑的虎口再次撕裂,鲜血飞溅在细沙上。
他踉跄着退了数步,勉强稳住身形,那张黝黑的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右臂剧烈颤抖着,刀柄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几乎握不住了。
呼罗珊使者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哈桑大人!这就是你的绝招吗?就这?就这?!”他的汉话虽然生硬,但这“就这”两个字却咬得字正腔圆,显然是临时学的。
哈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风箱在嘶鸣。
可他不能认输,他只能咬牙举起刀,扑向尹志平,一刀接一刀地劈砍。每一刀都在空中划出暗紫色的弧线,快若闪电,毒如蛇信,可每一刀都被尹志平轻描淡写地挡开、拨偏、闪过。
场边,高丽使团的金思郧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出来了——尹志平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任何真正的剑招。
他只是在格挡,在闪避,在见招拆招。他甚至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这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这是一个大人在陪一个小孩练拳,小孩使出了浑身解数,大人却连汗都没出。
其实论真实武功,金思郧和哈桑不分伯仲,当初交手也曾陷入焦灼。可尹志平的绯月七连斩本就是以快打快、以繁破繁的路子,比哈桑那套三连斩走得远太多。
哈桑每一招的变化、每一处发力的关节,全落在尹志平最熟悉的套路里,自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若换作金思郧上场,剑路截然不同,绝不至于如此狼狈。说到底,不是哈桑太弱,是对手太强,又恰好死死克住了他的路数。
现在尹志平的修为是五绝初期,可论战力已经堪比五绝中期,而哈桑虽然是准五绝,但远没有裂穹苍狼那样的杀伤力,毕竟对方拿的是百斤大刀。
尹志平之所以拖着,另有深意。一来,德里苏丹是佛法东传的源头,达摩祖师便是自天竺渡海而来。
哈桑人品虽不堪,刀法却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那招绕头回旋的刀势,以身为轴画弧,角度刁钻狠辣,与中原武林的路数截然不同,隐约有几分血刀老祖的风范。
尹志平多看一刻,便多一分收获。
二来,丹陛之上那尊笑面佛还在看着。他不敢赢得太轻松——赢得越吃力,底牌便藏得越深。
擂台上,哈桑的左袖被血饮剑的剑尖削去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一截黝黑多毛的手臂。他的裤腿也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破布便跟着摇摆。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汗水将发丝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活像一只掉进水缸又被捞出来的猴子。
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甘与绝望。可他们又不能跳上擂台去替师父打,他们只能站在场边,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师父!他的破绽在左肩!攻他左肩!”
“师父!你差一点就赢了!再来!再来!”
“师父!他快没力气了!你看他剑都慢了!”
哈桑听着徒弟们的叫喊,心中只想骂娘。他们哪里看得出来,对方的剑根本就没快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节奏——不快,却恰到好处。
他拼尽全力挥出的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上。而对方的剑却重得像山,每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欲裂。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手臂越来越沉,刀刃上的紫芒也越来越黯淡。
半个时辰过去了。
哈桑的弯刀彻底失去了章法。他不再使用那些精妙的刀招,只是凭着一股不甘的蛮力,机械地挥刀、劈砍、上撩、横扫。
每一刀都被尹志平不紧不慢地格开,每一次格开都让他虎口剧痛。他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踏一步都在细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膝盖弯曲时不住地颤抖。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叹息自己的无力。
他想缓一口气,哪怕只有片刻也好。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珠从额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细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就在他刚弯下腰的那一刻,阿米尔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父!别歇!他也在喘了!你要趁热打铁!”
拉杰普特紧随其后:“对对对!师父!你是天下第一!你一定能赢!”
哈桑咬断了后槽牙,几乎要将牙冠咬碎。天下第一?他现在只想把这两个徒弟的嘴缝上。
可他不能。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徒弟,他们是德里苏丹的人,他们还在喊“师父加油”。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他重新直起腰,重新举起刀,重新扑向尹志平。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哈桑忽然站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双腿在剧烈颤抖,膝盖似乎随时都会弯下去。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身,面向丹陛,高声喊道:“陛下!他的兵器占了太大的便宜!这不公平!我要求换兵器再战!或者——今日的不算!”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静了一瞬。随即,呼罗珊使者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哈桑大人!你方才不是说要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德里苏丹刀法吗?现在又说兵器不公平?你是不是打不过又想不认输?没关系,你上次也认输了!”米地亚使者接口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塞尔柱使者跟着起哄,古尔后裔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臂,用那种尾音往下沉的腔调说道:“哈桑大人,你们德里苏丹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天下第一就这?连个护卫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占领天下。”
假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本就瞧不上德里苏丹这只纸老虎,更不屑于看哈桑这只跳梁小丑在擂台上蹦跶,只是权当看一场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