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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2章 血饮对迦梨
    “朕向你保证,这绝对是双赢。”金无异又凑近了些,“到时候你做我的神威天将军,朕做朕的高乐高皇帝。咱们君臣同心,把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多好。”

    

    尹志平强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神威天将军——这不是马超的封号吗。你怎么不封我为天可汗呢。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若臣不答应呢。”

    

    金无异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歪着头看着尹志平,良久,忽然眨了眨眼,用一种极轻极淡的语气说道:“那朕就把银珠粉散出去。不是给那些贪官——是给老百姓。临安城,泉州港,扬州的漕运码头,广州的十三行,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朕都撒。让他们都尝尝飘飘欲仙的滋味。”

    

    眼见尹志平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顿了顿,将那根花枝轻轻放回原处,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张纯净如稚童的笑脸。“爱卿,朕不逼你。朕只是给你提供一个,你非常非常难以拒绝的条件。”

    

    海棠花的香气在晨风中氤氲不散。校场上所有人都在等着,所有人都看见假皇帝揽着那个“甄志丙”在海棠花下低声絮语,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五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细沙被晨风吹起,打着旋儿掠过擂台。

    

    尹志平沉默了很久。他从来不是一个甘愿受人胁迫的性子,哪怕明知对手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哪怕只有一丝以命换命的渺茫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剑一战。

    

    昨夜替王妍贞疗伤时,他反复催动体内那二十五滴罗摩精血,已经隐约触摸到一重极危险的关隘——若将那二十五滴精血在一瞬间同时引爆,或许能迸发出足以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毁灭之力。

    

    可金无异偏偏不与他动武,偏要用银珠粉和满城百姓来做这盘棋的赌注。你不坐这个位子,他便让千万人陪葬。尹志平从未觉得手中的剑这般沉重过——他握得越紧,对面那只拈起棋子的手便越是轻描淡写。

    

    金世隐是条毒蛇,你还能摸清他咬人的路数;金无异却是一阵妖风,说话做事全无套路,每一个字都像是现编的,偏偏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戳在你最软的肋骨上。

    

    尹志平不知道他是真的疯,还是装得比谁都清醒——可正因看不透,他才不敢赌。

    

    终于,他缓缓躬下身去,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沙哑而低沉:“苍生何辜,臣尽力而为便是。”

    

    金无异脸上的笑容骤然绽开,像是孩子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他用力拍了拍尹志平的肩膀,“好好好!朕就知道,爱卿不会让朕失望!”

    

    金无异转过身,朝龙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尹志平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说——朕不会骗你的。

    

    尹志平回到凌飞燕身边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色,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凌飞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

    

    尹志平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丹陛之上,假皇帝已经重新落座。他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既然如此。”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校场上空回荡,“今日比武,正式开始!”

    

    哈桑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大步走上了擂台,目光已落在尹志平身上。“甄志丙!那日你趁我元气大伤才侥幸取胜。今日,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德里苏丹刀法!”

    

    尹志平走上擂台,在哈桑对面站定。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细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右手握着血饮剑,剑尖朝下,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截尚未冷却的铁。

    

    白灰线在哈桑脚下微微凹陷,细沙被他的脚掌碾开,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远处的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宫檐下悬着的那口铜钟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极沉极远的嗡鸣。

    

    哈桑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

    

    那柄弯刀薄如蝉翼,刀身泛着暗紫色的幽光,名唤“迦梨之舌”——毁灭女神迦梨的舌头。

    

    相传此刀为笈多王朝一位婆罗门大祭司所铸,以恒河玄铁为骨,以六世祭祀之金为饰,铸成之日便以吠舍与首陀罗的鲜血开刃。

    

    数百年来,这柄刀只在血祭时出鞘,割开贱民的喉管,让刀锋划过皮肤时发出最细微的声响——那是高种姓耳中最悦耳的音乐。四道血槽对应迦梨的四条手臂,而女神脚下踏着的,是低种姓永世不得翻身的躯骸。

    

    而尹志平手中的血饮剑,却是另一个极端的象征。此剑长逾三尺七寸,比杨过的玄铁重剑足足长出一倍,剑身窄而厚,脊如枪杆,锋如薄冰,通体暗红如凝血。

    

    玄铁重剑无锋无刃,纯以重量压人,讲究的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血饮剑却兼具剑的双刃与枪的浑厚,可劈可刺可砸可绞,非内力深厚者不可使。

    

    它铸于黄巢起义的烽火之中,握在帐前先锋萧天楚手中,从长安一路斩到虎牢,专劈门阀世族的铁甲骏马。那暗红的色泽不是铁锈,是数百年来溅上去的阀阅之血,早已渗入剑骨。

    

    若说迦梨之舌是压在低种姓头顶的神权枷锁,血饮剑便是那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咆哮——前者用薄刃维持千年秩序,后者用重剑将它劈得粉碎。

    

    此刻,这两柄截然相反的兵器,在同一个擂台上相遇了。

    

    只见那哈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犀牛,骤然扑了上来。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刁钻的弧线,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刀尖在空气中发出极尖锐的嘶鸣——瑜伽术中的蛇击式被他化入了刀法,那弯刀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从竹篓中弹射而出的毒蛇,刀尖便是蛇牙,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股幽冷阴寒的劲风,刀身在轨迹中微微颤动,轨迹飘忽不定,让人分不清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正是德里苏丹独有的婆罗门秘刀——蛇咬。

    

    尹志平没有退。血饮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极简极朴的弧线,剑身破开气流,带着一股浑厚沉雄的力道,迎向那柄薄如蝉翼的弯刀。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弯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哈桑整条右臂都在发麻,虎口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险些握不住刀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阉人的内力比他预想的深厚太多,不,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不止一个层次,简直判若两人。

    

    哈桑心中惊骇,但他毕竟是一国宗师,临敌经验极其丰富,当即变招。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尹志平——蛇舞。

    

    这一招是迦梨之舌刀法的精髓,每一次劈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蛇信吞吐,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紫光,前两刀是打乱对方节奏的虚招,第三刀才是真正杀招,直取咽喉。

    

    尹志平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格挡。血饮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剑脊在晨光下划出暗红色的轨迹——他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招,只是靠着剑身的长度与重量,将那些虚实难辨的刀光一一荡开。

    

    每一次弯刀与重剑相撞,哈桑的虎口便是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那重剑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刀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讲招式,不讲变化,只是用分量压人,偏偏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他刀锋最薄弱的那一点,让他所有精妙的变招都无从施展。

    

    尹志平确实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招。他甚至没有把这场比武当成一场真正的比武。他的手腕随着弯刀的来势自然而然地转动,血饮剑便恰好出现在刀锋必经之路上——这是呼延灼鞭法中的“缠”字诀,将重剑当作长鞭来使,剑身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与鞭法的轨迹如出一辙。

    

    挡住一刀,他便顺势回一剑,剑尖直刺哈桑不得不守的要害,逼得对方撤招后退。这便是全真剑法的以守为攻、以正破奇。

    

    哈桑的刀法走的是诡谲路子,招招刁钻,处处阴狠;全真剑法却是玄门正宗,每一剑都大开大合、光明磊落,偏偏因为剑身太长太重,那大开大合的剑势便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压迫感,像是用堂皇之师去碾碎宵小的伎俩。

    

    他的剑法中甚至还夹杂着高丽腿法的影子——不是腿法本身,而是那种发力方式。腰胯先沉,尾闾垂直向下,命门微撑,然后大腿肌群瞬间绷紧,将力道像鞭梢一样甩出去。

    

    他将这种发力方式用在了剑柄上:手腕放松,剑身便多了一份弹抖的灵性;肩膀下沉,剑势便多了一股自下而上的冲劲。这套内劲转外劲、外劲化内劲的功夫,以他五绝初期的修为使来,已经初具大家风范。

    

    可他的心思,却只有一半在这擂台上。另一半还在那片海棠花下,还在那双纯净如稚童的眼睛里。神威天将军。高乐高皇帝。君臣同心。把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金无异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场游戏。

    

    可尹志平知道那不是游戏,那是一个疯子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沾着银珠粉的余毒,每一道网眼都对准了无辜百姓的喉咙。他接下了这个封号,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金无异的战车上。可不接又能如何?

    

    金无异把银珠粉撒出去,临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那些在田里耕作了一辈子的农户——他们连银珠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变成它的奴隶。

    

    擂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尹志平的思绪被那笑声拉了回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哈桑已经退了七八步,弯刀横在胸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汗珠密布。

    

    他的左袖不知何时被血饮剑的剑尖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黝黑多毛的手臂。那不是尹志平故意划的——只是方才格挡时,剑尖顺势一带,便划开了。

    

    场下的笑声更大了。呼罗珊使者抱着双臂,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道:“哈桑大人!你的刀法怎么越来越慢了?是不是早上没吃饱?”米地亚使者接口道:“吃什么饭,他需要的是牛粪!牛粪管够!”

    

    塞尔柱使者也跟着起哄:“实在不行,我们这儿还有牛尿!现接的,还热乎着呢!”呼罗珊使者哈哈大笑,转向身旁的米地亚使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阿米尔汗的脸涨得通红。他站在擂台边缘,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他受不了这个,他可以输,可以丢人,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师父被人当猴耍。

    

    他忽然扯开嗓子,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喊道:“师父!加油!你一定能赢!你是天下第一!”拉杰普特也跟着喊:“师父!使绝招!使绝招啊!”

    

    哈桑咬紧了牙关。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又顺着脸颊滚落,在下颌处凝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虎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虎口果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黏糊糊地涂在刀柄上。

    

    他何尝不想赢。可他的修为顶天不过超一流,在德里苏丹已是横着走的人物,师父说他天赋异禀,师弟们把他捧得比恒河还高。他一直信了。

    

    可此刻站在这个青衫人面前,他才第一次尝到一种滋味——那滋味不是败,是无力。像是面对一座山,你挥拳,山不动;你劈刀,山不裂;你耗尽所有力气,山依旧在那里,连一粒沙都没掉下来。

    

    上次交手时尹志平收着力,这才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元气未复、只是差了一点点。现在他忽然看懂了——不是差了一点点,是从头到尾都没够到过对方的底。他连对方的底都摸不到。

    

    可偏偏,在方才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妙的停滞。对面的眼神空了一瞬,不是倦,不是乏,是走神。在那个电光石火的刹那,这个青衫人的心思根本不在擂台上。哈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的走神,是他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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