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被驱逐，荒原上的黑暗势力在一夜之间几乎被连根拔起，帝国军队受限于宪法条款无法在自治领境内长期驻扎，于是权力真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保守派贵族填补。

    

    那些贵族在血族时代是在野党，对抗血族时表现得团结而有力；一旦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没有把精力转向发展和革新，而是迅速投入了内部分赃和权力巩固。

    

    虽然明面上都拥护他这个新任安萨斯大公，但暗地里，一道道政令被层层稀释，一项项改革被无限期搁置，他很快发现自己坐在一把镀金的椅子上，椅子底下的腿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换成朽木。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外如是。”

    

    “不必在意。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希冀与幻想，但跟不上帝国的步伐，那就应该被落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冷峻的客观。

    

    亚历克斯不鄙视旧贵族们的愿望，他甚至不反对他们想继续过那种“沙龙、宴会、密约、团契”的日子。

    

    只是这套运转模式的效率已经无法匹配当前帝国的发展速度。

    

    “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世间所传唱的那样爱着所有人。我只是想法子让所有人都往前走。但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则是头昏脑涨地开倒车。而我讨厌开历史倒车的。”

    

    亚历克斯说了段没头没脑的话。这种话如果在朝堂上公开讲，足够引发一场持续三天的激烈辩论。

    

    但在飞龙背上，在四千米高空的私人对话中，他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不需要多解释的共识前提。

    

    伊卡洛斯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亚历克斯对旧贵族的容忍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你们可以在自己的角落里做梦，但别指望整个帝国的步伐因此放慢。

    

    旧贵族们开会研究点事要搞沙龙，办宴会，或者搞密约搞团契，三五个人关起门来在挂着天鹅绒窗帘的书房里密谈至深夜，靠私人信使传递连蜡封都盖了三四层的密函。

    

    帝国不需要这些。

    

    帝国有事就开会，层层传达层层落实，从中央政务院到郡级行政署到城镇管理所，一条指令从圣埃洛斯堡签发到大陆另一端的前线指挥官手中，走传送法阵加魔导传讯，用时按分钟计算。

    

    帝国是一个拥有四十个郡共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超级存在，郡与郡之间的经济联系正随着传送法阵网络、魔导列车的路线延伸以及空天飞艇的航线商业化而越来越紧密。

    

    安萨斯只是边境一隅，至今还在经济上搞闭关锁国与自给自足，出口商品只有钢铁和魔兽材料，加工和贸易全被帝国中部的商行拿走了。

    

    这不是被帝国压制，这是自己放弃了参与游戏的权利。

    

    “他们想做梦，那就去做梦。帝国不至于让人连梦都做不得。帝国也没他们想得那么铁血无情，只要不触及帝国核心利益，他们想怎么做就随他们去。”亚历克斯无所谓地说道。

    

    他的确不是皇帝，但作为开国元勋，有时候他的话皇帝一样好使。

    

    这种“好使”不在于他的官衔——他名下没有任何正式的行政职务——而在于整个帝国的运转框架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以他的判断为基准搭建起来的。

    

    他说容得下，那就真的容得下。

    

    “可我不想做梦。”

    

    伊卡洛斯的声音忽然变低了，那种中性柔美的声线在低下去的时候反而露出了一种硬质的底色。

    

    “也不想陪着那些过家家的老家伙们坐在破船上等船沉。”

    

    美丽的男子发出一声悠扬的叹息，裹着黑丝的双腿并拢蜷缩在一起，靠向飞龙鞍座的一侧。

    

    他抬着头，遥遥地望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

    

    荒原上的落日比城市里看到的更庞大、更扁、更红，像一个正在缓慢融化的铁球，把整片西天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橙红与暗紫。

    

    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旦开口就会把太多东西带出来，所以需要先花时间把它们都压下去。

    

    “我是个失败的君主，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伊卡洛斯的一生确实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失败。

    

    用他自己的标准衡量，这些失败的排列密度高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

    

    前半生在老大公的庇护下顺风顺水，他从小在最好的庄园里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头从安沙王都御龙苑精选出来的幼年飞龙。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安萨斯未来的继承人是个幸运儿。

    

    老大公死后，幸运便离他而去。

    

    他的第一段婚姻以悲剧收场——前妻在产房中因大出血去世，留下一个他连抱都来不及抱的孩子。

    

    后来他与海瑟相恋，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让他重新感受到活着这件事还有温度的感情。

    

    然后他发现了海瑟是血族的大长老，是血族在人类社会中埋得最深的那枚钉子。

    

    他曾经在深夜偷偷追踪她的行踪，看到她在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对着一群血族长老发号施令，她的语气冷静而果决，和依偎在他怀里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伊卡洛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回到家把书房的门反锁，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与海瑟生下的女儿卡罗琳，自幼便对母亲怀着血海深仇。

    

    他亲手养大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固执和母亲的冷酷，在母女的裂隙之间长成了一个既不需要父亲道歉也不需要母亲解释的独立人格。

    

    而他自己的领地，安萨斯，正在帝国的“纵容”下以一种比战争更缓慢也更彻底的方式走向衰颓。

    

    “但你是一个优秀的飞龙骑手。”

    

    伊卡洛斯握着缰绳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手甲下泛出一层淡白。

    

    他以为对方在打岔，或者以最低成本的方式给予安慰——就像安慰一个在比赛中落败的孩子说“没关系你长得好看”一样。

    

    美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视线更用力地钉在前方那枚正在下沉的落日上，试图用沉默让这个话题自行滑过去。

    

    “亚历克斯，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是一个优秀的飞龙骑手。”

    

    “就算你啥也不是，就算你甚至不是史诗阶的生命骑士，就算你没有安萨斯大公的身份，就算你不是一个丈夫、父亲乃至君主——你至少做好了一件事。你的御龙技术的确出色。”

    

    他说完就向后一仰，舒服地躺在飞龙宽阔的脊背上，发出一声近似呻吟的满足叹息。

    

    飞龙的鳞片膈背也不管了，高空的冷风灌进领口也不管了，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了两秒，然后像所有觉得躺着聊天不太正式的人一样，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说话的语气更放松了，像是在酒馆角落里跟人聊天的状态。

    

    “失败怎么了？人生哪里不会遇到失败呢？挫折和沮丧才是人生的常态。是你前半生过得太顺，顺极了，才在打击到来的时候一蹶不振。”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到了近乎不客气的地步。但他接下去的语气又马上缓和了下来，把锋芒收回去一半。

    

    他告诉伊卡洛斯，你也不完全是一蹶不振——你在精神颓废的同时，还靠着本能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到了大概七八十分的样子。

    

    对比同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安萨斯没有出大乱子，公爵府的基本运作还在正常维持，飞龙骑手部队的训练水平依旧保持在帝国上游，这靠的就不是什么血脉的惯性，而是一个人的底线。

    

    虽然伊卡洛斯的年龄比亚历克斯要年长得多——他执掌安萨斯时亚历克斯甚至还没有完成统一战争——但在人生的阅历上，他和亚历克斯还差得远。

    

    这份差距不在于经历过多少事，而在于经历之后如何消化。

    

    伊卡洛斯的消化方式是反刍，把痛苦反复咀嚼，越嚼越细，越嚼越多。

    

    亚历克斯不一样，他嚼完咽下去就完事了。

    

    “你要琢磨失败的话，那我也可以和你掰扯掰扯。”

    

    亚历克斯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垂在飞龙身侧，另一条腿依旧盘着。风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他也不管。

    

    他说自己前半辈子为了打仗，十三岁就离开家门参军入伍，扛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长矛走上对抗魔族的战场。

    

    那时候他还没有剑圣的名号，没有传奇的履历，只是一个身高刚过征兵标准线的瘦削少年，连队里分给他的盔甲都大了两号，走路时肩甲会不停往下滑。

    

    后来他叛出王国军，跑到北境的边缘占山为王建设根据地，从零开始拉起一支队伍。

    

    这一切的代价是他从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看过父母一眼，甚至他妹妹长到十三岁，他才见到她第一面——那一年他已经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成年男人，而他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哥”，语气里带着对陌生人的礼貌和拘谨。

    

    他把许多活生生的人送上战场和魔族拼命，让他们牺牲在远离家乡的陌生土地上。

    

    这里面有自愿参军的士兵，也有被时局裹挟的普通人。

    

    “至于现在，我又亏欠了我的妻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可我却没能守护好她，让她坐上了那寒冷又孤独的神座。”

    

    “但人就是这样，做错了，改正就好。改变不了过去，那就改变现在。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