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0月4日,京城。
国庆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
吕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
是昨天的《日报》,头版头条他已经看过了,讲的是国庆游行的盛况。
他翻到了第三版,那里有一篇占了半个版面的文章,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我国首台亿次向量计算机‘昆仑1机’国庆亮相”
副标题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又一重大成果”
他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读。
文章写得很扎实,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宣传稿。
开篇先讲了昆仑1机在国庆游行科技方队中的亮相,模型摆在彩车上,四周是集成电路的放大图片,解说词里有一句“每秒运算四点五亿次”,广场上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
吕辰读到“掌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当时不在现场,但钱兰回来跟他说了,说诸葛彪在游行队伍里听见身后一个老大爷说“这玩意儿比咱们打算盘快多了”,笑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模型。
文章的第二段开始讲技术。
“昆仑1机采用向量并行架构,拥有21个向量运算单元,峰值性能达到每秒4.5亿次浮点运算。这一性能指标,不仅远远超过我国以往任何一台计算机,在国际上也处于领先地位。”
吕辰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几个数字是反复斟酌过的,既说了实话,又没有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
第三段讲的是“全自主”。
“从芯片设计到板卡制造,从整机集成到软件开发,昆仑1机的每一颗螺丝、每一行代码,都是中国自己造的。没有任何一颗芯片是进口的,没有任何一块板卡是仿制的。”
这一段,吕辰反复看了两遍。
他想起那些集成突击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在防静电车间里一块一块测试板卡的兄弟们。现在,这些东西变成了报纸上的铅字,摆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文章的结尾,引用了刘星海教授的一句话。
“昆仑工程证明了一个道理:在尖端科技领域,中国人有能力走自己的路,而且能够走得更快、更远。”
吕辰把报纸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军绿色的搪瓷缸子上,红色的五角星和大大‘为人民服务’异常显眼,这是国献礼纪念。
他咕噜噜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踏实。
钱兰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翻到同一版。
“看了?”她问。
“看了。”吕辰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不止不错。”钱兰在椅子上坐下,把报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一段,讲向量并行架构的,我看了好几遍。写文章的人是真下了功夫,不是外行。”
诸葛彪叼着烟从走廊里晃进来,耳朵上别着一根,手里还拿着一份《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也发了,角度不一样,重点讲的是科研组织方式创新。说是昆仑工程搞了大协作,几百家单位、四千多人协同攻关,这种组织模式本身就是重大成果。”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这话说得对。技术成果是一时的,组织模式是能传承的。”
三个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周主任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郑重了不少。
“吕辰,通知来了,今天。”
“今天?”
“今天!那边的同志来了,车已经在楼下,现在出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兰和诸葛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拿起手提包,跟着周主任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门,钱兰的办公室、诸葛彪的办公室、吴国华的办公室,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几天一直在紧张,在忐忑,现在时间终于到了,他反而不紧张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刘教授和陈厂长今天在计算机所开会,那边的同志已经直接去接,这边你一个人单独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着了,不是军用吉普,是一辆上海牌轿车,擦得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同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很直。
“吕工,上车,咱们出发。”
吕辰上了车,坐在后排。
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红星所的大门,沿着长安街往西走。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稳得很。
吕辰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槐树往后掠,行人和自行车往后退。
他的脑子里在过那些数字,那些数据,那些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句子。
他摸了手提包,能感受到里的黑皮本子,沉甸甸的。
车子过了西单,又过了木樨地,拐进了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路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哨亭,哨兵穿着军装,腰板笔直,手里的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司机在一个哨卡前停下来,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红色的证件。
哨兵接过去,仔细核对了,又朝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吕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放行。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槐树换成了松柏,郁郁葱葱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湿,清冽而干净。
吕辰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西山。
车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三层,掩在树丛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门口站着两名哨兵,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司机熄了火,转过头。
“吕工,到了。二楼会议室,刘教授和陈厂长已经在里面了。”
吕辰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上台阶,哨兵验看了他的工作证,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后,又打开手提包检查了一番,这才敬了一个礼,放行。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装裱得很素雅,不张扬。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吕辰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长方形的大桌子,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个白瓷茶杯和一沓白纸、几支铅笔。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窗外是苍翠的松柏,安静得像一幅画。
刘星海教授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皮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不少。
陈光远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沉稳,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吕辰走进去,在陈光远旁边坐下,把手提包打开,拿出黑皮本子放在桌上。
“教授。”
刘星海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写。
陈光远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吕辰从帆布包里掏出黑皮本子,翻到最后一版定稿,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这些文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想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从容,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刘星海教授到陈光远到吕辰,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
刘星海教授站了起来。
陈光远站了起来。
吕辰也站了起来。
“首长好。”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首长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各自在长条桌两侧坐下,面前的桌上都摆着文件夹和白瓷茶杯。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沉稳的、庄重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感觉。
像有人在空气中加了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每个人都自动挺直了腰板。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落在刘星海教授身上。
“刘教授,开始吧。”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首长,各位领导。我代表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汇报星河计划的总体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星河计划自1962年启动,至今已经八年。八年来,我们围绕集成电路这一战略领域,从基础材料、工艺装备、芯片设计、系统集成四个方向,开展了系统性、前瞻性的科研攻关。”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8年。
“第一个阶段,1962年到1965年,是‘技术补课’阶段。我们系统梳理了国内在材料、工艺、设备、设计等领域的短板,列了793项第一期技术任务清单,一项一项地攻关。这个阶段,我们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5微米工艺全线贯通,第一代集成电路芯片定型生产。”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数字:5微米。
“第二个阶段,1965年到1970年,是‘重点突破’阶段。以昆仑工程为牵引,集中力量攻克2微米工艺和向量并行架构。这个阶段,我们解决了‘从有到优’的问题,昆仑1机研制成功,峰值性能每秒4.5亿次,在向量并行路线上实现了国际领先。”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三个数字:4.5亿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数字上。
刘星海教授继续说。
“目前,星河计划已经进入第三个阶段,‘自主跨越’。我们的目标是向亚微米工艺进军,在若干关键方向上实现从‘并跑’到‘领跑’的跨越。”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几个数字。
“1微米光刻机,长光所已经完成原理样机,预计1972年之前具备量产能力。0.8微米工艺,6305厂已经启动预研,目标1973年之前突破关键技术。4英寸硅单晶,材料组已完成实验室样品,纯度8N以上,目标明年年底之前实现批量生产。”
首长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教授,你刚才说‘并跑’和‘领跑’。你觉得,我们现在哪些方向是‘并跑’,哪些方向已经‘领跑’了?”
刘星海教授想了想,回答得很慎重。
“首长,向量并行架构这个方向上,昆仑1机的技术路线和性能指标,在国际上是有竞争力的,可以说我们跑在了前面。这是一个架构层面的创新,不是简单地在主频上跟别人较劲。”
他顿了顿,又说。
“但在基础工艺和核心设备上,比如光刻机、高纯材料、EDA工具,我们跟西方还有差距。这些方向,目前是‘并跑’,跟得上,但谈不上领先。”
首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刘星海教授继续往下讲,讲了星河计划的组织模式、协作机制、人才培养、下一步的规划。
他讲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事实依据。
讲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星河计划的总体情况,我就汇报到这里。”
首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陈光远。
陈光远站起来,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比刘星海教授沉一些,带着一种厂长特有的、干练的、不拖泥带水的节奏。
“首长,各位领导。我汇报6305厂在光刻工艺和芯片制造方面的进展。”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光刻机的几个核心部件。
“光刻机,是集成电路制造的核心设备,也是我们与西方差距最大的领域之一。目前,2微米光刻机已经技术稳定量产,完全自主。1微米光刻机,工作台精度需要0.05微米,曝光波长365纳米,物镜数值孔径0.4。这些指标,我们已经在实验室里跑通了。现在卡在批量制造的良率上。”
首长问了一句:“良率多少?目标多少?”
陈光远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数据。
“目前实验室良率约40%,目标量产良率65%以上。我们预计,今年年底之前能解决这个问题。”
首长又问了一句:“1微米光刻机,关键零部件是进口的还是自产的?”
陈光远的回答很干脆:“全部自产。光源、镜头、工作台、对准系统,全部是国内配套的。”
首长点了点头。
陈光远继续往下讲,讲了光刻胶、掩模版、超纯水、洁净室等配套技术的进展,讲了6305厂下一步的扩产计划,讲了2微米工艺的良率爬坡情况。
他讲得很细,但又不啰嗦,每一个技术点都只说最关键的那一两句。
汇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陈光远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集成电路工艺的情况,我就汇报到这里。”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从刘星海教授和陈光远身上移开,落在吕辰身上。
吕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黑皮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首长,各位领导。我汇报昆仑1机的技术突破和701工程的构想。”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点发紧,但说了两句之后就松下来了。
“昆仑1机,是我国第一台亿次向量计算机。它的核心突破,不在于主频有多高,而在于算路,我们走了一条和西方不同的路。”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主核心、一个辅核心,周围画了21个小方块。
“西方的主流路线是‘标量计算’,一个时钟周期只处理一个数据。昆仑1机走的是‘向量并行’路线,一个时钟周期同时处理多个数据。21个向量运算单元同时开动,算力就是21倍。”
他转过身,看着首长。
“这个算路,不是跟在别人后面走,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昆仑1机每秒4.5亿次,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而且走得快。”
首长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小方块上,停了几秒。
吕辰继续往下讲。
他讲了昆仑1机的双核心冗余设计、讲了四级可维护结构、讲了72小时稳定性测试零故障、讲了在军方验收时的表现。
每一个数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需要看本子,那些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讲完了昆仑1机,他翻到本子的下一页。
“下一步,是701工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中心是一个大圆,标注着“昆仑1”,周围画了20个小圆,用线连接到中心。
“701工程的目标,是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计算集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让全国各地的科研人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京城的算力。”
“我们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磁带运数据。看起来原始,但最可靠。”
“第二步,先建一条三公里的实验专线,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把通信技术跑通。”
“第三步,依托国防通信网,逐步接入全国主要科研节点。”
他顿了顿,看着首长。
“701工程建成之后,昆仑1机的算力就不再是京城一地的资源,而是全国国防科研的共享基础设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首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板上那张图移到吕辰脸上。
“你是吕辰?”
“是,首长。”
“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
首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三十二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做汇报,不简单。”
吕辰的心跳又快了,但他的声音还算稳。
“是组织培养,是各位老师傅、老前辈带着干出来的。”
首长没再问,目光从吕辰身上移开,转向刘星海教授。
“刘教授,你们这支队伍,年轻人不少。”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是,首长。星河计划的骨干,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年富力强,正是干事的时候。”
首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飘散。
他没有接着问技术问题,而是说了另外一番话。
“刘教授,你们星河计划这批人,有一股子劲。这股子劲,比什么技术都值钱。技术可以买,可以学,但这股子劲,买不来,学不会。”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你们把昆仑1机搞出来了,4.5亿次,世界领先。这是大事,是提气的事。但我更看重的,不是这个数字,是你们证明了一件事,中国人,走自己的路,能走通。”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桌上拿起那包烟,看了看,然后朝刘星海教授的方向递了过去。
“刘教授,你们抽烟的,来一根。”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一下。
刘星海教授接过烟,点上了。
首长又朝陈光远递了递。
陈光远接过,点上了。
然后,首长看了看吕辰。
“小吕同志,你抽烟吗?”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抽。”
首长笑了一下,把那包烟直接朝他扔了过来。
吕辰连忙接住,从里面抽出一根,又把烟盒双手递了回去。
旁边的同志已经递过来火柴,他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那口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从喉咙到胸腔,暖洋洋地散开。
首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三个,一个讲战略,一个讲工艺,一个讲工程。老中青三代,配合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星河计划,要继续搞。不仅要搞,还要搞得更好。国家支持你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松了。
有人低声笑了,有人端起茶杯喝茶,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吕辰坐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烟,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刚才那根烟,是首长扔过来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眼前翻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然后慢慢散开。
窗外的松柏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汇报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