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南方日报经济版加印了一条短讯。
“际华集团张红旗发布公开声明:因技术路线评估失误,决定终止南方市玻璃产业链投资计划。已支付的三亿一千万定金不再追讨。”
底下还配了一张张红旗的照片。照片是去年文化部活动上拍的,西装领带,笑得规矩。
国际饭店三楼。
钱大江把报纸拍在桌上。
戴眼镜的凑过去看。
钱大江笑出声。
“高桥先生那边,电话来了没?”
“来过两通。说今晚还在国际饭店摆桌,叫您务必到。”
“去。怎么不去。”
钱大江把烟头摁灭。
“派两个人盯着张红旗,看他什么时候滚。”
“安排了。已经跟到宾馆门口。”
中午十二点。
张红旗的桑塔纳从宾馆地下车库开出来。
后备箱两口大皮箱。
刘浩开车,张红旗坐副驾。
后面隔着两辆车,一辆白色捷达不紧不慢跟着。
刘浩瞄了一眼后视镜。
“红旗,尾巴。”
“别甩。让他跟。”
桑塔纳直奔机场。
到了航站楼门口。
刘浩把车停在出发层。两人下车,搬皮箱。
捷达停在二十米外。车里两个人,一个掏出大哥大,一个端着望远镜往这边瞅。
张红旗和刘浩走进候机厅。
值机柜台前头排队。办票,托运,换登机牌——一切都按规矩走。
下午一点四十。
南方至京城MU5301次航班开始登机。
广播里念了两遍名字。
捷达里那俩人看着张红旗和刘浩从安检口进去。
其中一个又拿起大哥大。
“钱总,人进去了。两口大箱子全托运,登机牌都过了闸。”
那头钱大江的声音:“看着他飞。飞机轮子离地了再撤。”
“明白。”
候机厅里。
张红旗看了一眼登机口的电子屏——还有十二分钟起飞。
刘浩坐在旁边。
“红旗。”
“嗯。”
“真上?”
张红旗把登机牌塞回兜里。
“不上。”
起身。
往洗手间方向走。
洗手间在登机口拐角的死角。再往里头一条窄过道,挂着“员工通道”四个字。
过道口站着一个穿蓝制服的人。
机场地勤的工牌。
那人看见张红旗,点了一下头。
“张先生,走这边。”
张红旗和刘浩跟过去。
过道里头一扇铁门。门后头一条楼梯,直通停机坪外圈的工作区。
地勤打开门。
张红旗回头看了一眼刘浩。
刘浩跟上。
铁门在身后关上。
候机厅那边广播还在念——MU5301次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示。
二十分钟后。
飞机滑出跑道,轮子离地。
机场停车场捷达里。
那两个人盯着舷窗外那架越爬越高的客机。
大哥大又响。
“钱总,飞了。”
“滚回来。”
下午两点二十。
南方市西郊一条小路。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牌是粤B的。
张红旗和刘浩从机场货运区的小门绕出来,钻进了这辆车。
开车的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话不多。
“张总,刘总,坐稳。”
车启动。
刘浩在后座透过后窗看了一眼。
“红旗,这车——”
“套牌。明天就换。”
“开车的是?”
“老严的学生。在西北勘探队待过五年,那条路他熟。”
桑塔纳出了南方市,上了319国道。
车开了一夜。
中间换了两次车牌。停过一次加油站,加完油接着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天蒙蒙亮。
车开进邻市地界。
邻市叫宁川。九十年代初这地方还不算热闹。
桑塔纳从市区绕过去,沿着一条专用公路开进山坳。
公路尽头一道铁丝网围墙。
围墙里头一排红砖大楼。
大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是“宁川特种玻璃厂”。
另一块没字,光面的,深绿色,底下盖着一个章。
大门口站着两个兵。绿军装,钢枪。
桑塔纳停下。
张红旗下车。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走到岗哨跟前。
“找你们厂长。”
岗哨没动。
“证件。”
张红旗把信封递过去。
岗哨打开。
里头两张纸。
一张是文化部的介绍函,盖了红章。
另一张是另外一个单位的特批令。抬头三个字,没念出来。落款的章比文化部那个大一圈。
岗哨看完,把信封合上。
“稍等。”
回岗亭打电话。
打了不到一分钟。
岗亭门口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穿一身灰蓝工装,胸口别着一个红色厂徽。
走到张红旗跟前。
“张同志。我姓周,这厂子的厂长。”
张红旗伸手。
“周厂长。”
周厂长握了手。
“上头电话昨晚就到了。屋里说话。”
进了厂区。
水泥路面干干净净,两边松树,再往里头三栋楼——一栋办公,两栋车间。
后头还有一栋单独的,铁皮顶,外头一根高烟囱。
周厂长指了指那栋。
“熔炼车间在那头。两台炉子,一台五吨的,一台十二吨的。十二吨那台去年大修过一次,还没正式开过。”
张红旗点头。
“原料库呢?”
“东边山脚底下,地下的。”
“几个仓位?”
“八个。每个仓装两百吨。”
刘浩在旁边听着。
到了办公楼三楼,周厂长的办公室。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墙上一面国旗、一面厂徽,再就是一张厂区平面图。
周厂长把门关上,反手插上。
“张同志,上头的意思我清楚了。这厂子归您调度,时间三个月。三个月里头,厂里一切设备、人员、物料,您说怎么用就怎么用。”
张红旗坐下。
“周厂长,先办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一会儿有一支车队进厂。封闭式卡车五辆,车上是我的人,连设备带行李——从京城走老严仓库,也就是严教授那一摊——直接过来的,今天下午到。”
“安排警卫到大门口接。”
“第二件,从现在起,厂区内外所有通讯封锁。固定电话除您办公室这一部全部停机,无线电按最高级别管控。进出人员登记照旧,但厂里头任何人不许跟外头通气。”
周厂长没多问。
走到桌后头,拉开抽屉。
抽出一把钥匙。
走到墙边一个铁皮柜跟前,开锁。
柜门打开,里头一台老式的红色座机,旁边一个开关箱。
周厂长把开关箱上一排拨杆从上往下一个一个扳到下头。
最后一个扳下去的时候,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拿起来听了一下——没声了。
周厂长把铁皮柜锁上。
钥匙揣进兜里。
“张同志,从这一分钟起,厂区跟外头断了。”
张红旗点头。
下午三点。
五辆封闭式卡车从专用公路开进厂区。
头一辆车斗后门打开。
老严从车上跳下来。
肋骨那块还缠着绷带,下车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跟在后头的,十七个人——老严带的研究员、技术员,还有三个研究生。
每个人手里一只行李袋。
后面四辆车卸下来的是设备。
反应炉、退火炉、测试仪、烧结台,全是新的。包装箱上贴着上海、沈阳、长春几家厂的标签。
张红旗站在熔炼车间门口。
老严走过去。
“张总,这地方——”
“军工底子。十二吨炉,能烧。”
老严看了一眼那根高烟囱。
“多少年没动过?”
“去年大修。原班人马还在。”
老严点头。
“原料呢?”
“西北专列在路上,明天后天到。第一批两百吨。够烧多久?”
“够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西北那座矿全是咱的。”
老严看着张红旗。
“张总,南方那边——”
“钱大江昨晚跟高桥在国际饭店摆了庆功宴,两个人喝高了。”
“喝高了好。”
老严扶着腰,朝那栋铁皮顶的车间走。
车间里头亮起灯,十七个研究员一个一个跟着进去。
下午四点半。
设备开始往车间里搬。
周厂长调来了二十个老钳工。带头那个姓田,五十多岁,从厂子建起来那年就在。
老严和田师傅站在十二吨炉跟前。
田师傅拍了拍炉壁。
“严教授,这玩意儿原本烧的是石英坩埚。您要改方子?”
“高铝硅酸盐。烧结曲线我有,温度爬到一千五百八。”
田师傅吸了口气。
“一千五百八?这炉子去年大修,耐火砖换的是新的,能扛。”
“燃气系统呢?”
“天然气直供,压力够。”
“电极?”
“三相钼电极,全套备件柜里还有两套。”
老严点头。
“晚上加班。今晚把炉子调到位。明天后天原料到了试烧。”
田师傅没多话。
朝那二十个老钳工招手。
晚上九点。
办公楼三楼,周厂长办公室。
张红旗坐在桌边。
刘浩从外头进来。
“红旗,老严那边炉子上电了,试运行没问题。”
“原料车呢?”
“兰州那边发车了。麦佳佳跟车。专列,最快后天上午到宁川火车站。”
“军方那边帮忙接车。”
“周厂长已经安排了。直接从专用线拉进厂区。”
张红旗点头。
刘浩在对面坐下。
“红旗,南方市那边——”
“钱大江这两天估计正忙着接收老严仓库剩下的烂摊子。”
“他会不会查出来咱在这儿?”
“查不出来。这厂子九零年从军工系列里头划出来一半,挂着民用的牌子,但底子还是军口的。文件上不归地方管。地方上能拿到的资料只有一张营业执照,写着‘特种玻璃’,做的是航天观察窗。”
“航天观察窗的厂子,能烧手机屏?”
“能烧航天观察窗的炉子,烧手机屏跟玩似的。差的就是配方和原料。”
刘浩没再问。
晚上十点四十。
熔炼车间。
二十个钳工,十七个研究员,全在车间里。
十二吨炉那一头,田师傅蹲在控制台跟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线路。
老严站在炉子正前方。
他朝张红旗看过来。
张红旗从办公楼那头走进车间。
刘浩、周厂长跟在后头。
车间里头一片安静,只有炉膛里头预热的低鸣。
老严把控制台上的钥匙拧到位。
仪表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
温度。电压。气压。
爬到位。
老严把身子让开半步。
“张总。”
张红旗走过去。
控制台正中央,一个红色按钮。塑料壳,老式的,按钮上头印着两个白字。
点火。
车间里头三十多双眼睛全看着这一头。
张红旗的手搭在按钮上。
没按。
回头看了一眼老严。
老严点头。
又看了一眼田师傅。
田师傅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刘浩。
刘浩没说话。
张红旗的手指压下去。
按钮陷进塑料壳里头,弹了一下。
炉膛里头那一团预热的红光从暗红一直往亮处爬。
炉门口的观察窗,玻璃从透明变成橘色,再变成白。
车间里头,十二吨炉的炉膛底下,第一道火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