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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7章 他踏实一天,咱们就多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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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

    老严仓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徐州的石英砂供应商,第一个来电。

    “严教授,对不住。上头压下来,不让发货了。”

    老严握着话筒:“怎么回事?”

    “高桥那边打了招呼。咱们的货百分之八十走他的渠道出口,得罪不起。”

    挂了。

    第二个电话,连云港的纯碱厂。

    “严工,下个月的单子取消了。”

    第三个,山东的长石矿。

    “老严,你另找门路吧。”

    一上午,七家供应商全断了。

    老严坐在办公桌前,手边一杯茶,凉透了。

    助手小陈进来:“严教授,原料库存还剩三天的量。”

    老严揉了揉眼睛:“先把实验停一半,优先烧那三炉样品。”

    “那三炉烧完就真没了。”

    老严没说话。

    抓起电话,拨张红旗的号。

    宾馆。

    张红旗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严,稳住。原料的事我在办。西北那边三天之内到货。”

    “三天我这实验中断了。”

    “中断就中断。人别散。”

    挂了。

    刘浩从外头进来:“红旗,西北那边麦佳佳什么情况?”

    “昨晚落地兰州。律师在路上。马老板那儿已经递了话,愿意谈。”

    “赶得上不?”

    “赶得上也得赶。”

    话没说完,桌上电话又响。

    这回是老严助手小陈,声音发抖。

    “张总,不好了。来了一帮人,冲进来了。”

    张红旗站起来:“多少人?”

    “二十多。钱大江带头,手里拿着家伙。”

    张红旗把外套抓起来:“报警了没?”

    “派出所那边说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先自行协商。”

    张红旗骂了一句。

    “我马上到。你们先别硬顶,保住人。”

    挂了电话。

    刘浩已经把车钥匙抄起来了。

    桑塔纳一路闯红灯。

    二十分钟到老严仓库。

    门口停着三辆面包车。大铁门敞开。

    张红旗下车。

    进门就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声音。

    走进实验车间。

    一片狼藉。

    反应炉倒在地上,炉膛裂成两半。测试仪器的玻璃罩全碎了,显示屏砸得稀烂。

    桌上的样品瓶东倒西歪,玻璃碴子踩了一地。

    钱大江站在中间。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底下二十个人,一人一把大锤。还有没砸完的,正往退火炉那边走。

    老严被两个人架着,按在墙根。

    头发散了,眼镜框歪了一边。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硬盘。

    张红旗看见了。

    钱大江也看见了。

    钱大江走过去,弯腰。

    “严教授,给我。”

    老严抱紧了:“这是学术资料。”

    钱大江朝旁边那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上去,一脚踹在老严肋骨上。

    老严闷哼一声,怀里松了。

    钱大江把硬盘抽出来,掂了掂。

    丢在地上。

    皮鞋抬起来。

    踩下去。

    咔嚓一声。

    又踩一下。

    硬盘壳子裂开,里头的金属片碎了。

    钱大江皮鞋碾了两圈,踢到墙角。

    张红旗站在门口,没动。

    钱大江抬头看见他,笑了。

    “张总,来得正好。”

    张红旗走进来。

    脚边一片玻璃碎渣,咯吱咯吱响。

    走到老严跟前。

    蹲下。

    “老严。”

    老严抬头。眼镜片上一道裂纹。

    “张总,配方硬盘没了。”

    张红旗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

    站起身,回头看钱大江。

    “钱总,什么意思?”

    钱大江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一颗一颗扣袖扣。

    “张总,剩下那四亿七什么时候到账?”

    “合同写了三十天。”

    “我改主意了。”

    钱大江把外套披上。

    “今天就要。不然——”

    指了指满地的残骸。

    “这个姓严的,连带他这帮人,今天都得从南方市滚出去。”

    张红旗没接话。

    眼睛从那堆砸烂的反应炉,扫到墙角那块硬盘残片,扫到老严身上。

    老严扶着墙站着,肋骨那块捂着手。

    张红旗走到硬盘残片跟前。

    蹲下,捡起来。

    金属片已经弯了,裂成三瓣。

    他捏在手里。

    沉默了十来秒。

    抬头。

    “钱总。”

    “嗯。”

    “我认栽。”

    钱大江一愣。

    “什么?”

    张红旗把那块碎硬盘随手扔在地上。

    “配方没了,老严这套东西搞不下去了。剩下那四亿七我拿不出来。”

    钱大江笑了:“张总,你这是什么话?”

    “我这是实话。”

    张红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合同我履行不了,违约金我也赔不起。钱总,三天之内我撤资。那三亿一的定金就当赔给你了。你那十七家厂,你留着。”

    钱大江盯着他看。

    看了五秒。

    又笑了。

    “张总,痛快人。”

    “钱总,痛快人遇上痛快人。”

    张红旗转身,走到老严跟前。

    “老严,收拾收拾,跟我走。”

    老严张了张嘴。

    张红旗朝他摇了摇头。

    老严把嘴闭上了。

    钱大江站在原地,看着张红旗扶着老严往外走。

    走到门口。

    张红旗停了一下。

    回头。

    “钱总,最后一件事。”

    “说。”

    “那台离子交换槽,西门子那台,你找人看过没有?”

    钱大江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替你惋惜。”

    张红旗扶着老严出门。

    钱大江站在满地狼藉里。

    手下那二十个人大锤拄在地上,喘着气。

    戴眼镜的凑过来:“钱总,这就完了?”

    钱大江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完了。”

    吐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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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下去,收队。今晚去国际饭店,我请高桥先生吃饭。”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请高桥?”

    “告诉高桥,张红旗认怂了。际华撤资了。往后国内玻璃这一摊,他跟我通吃。”

    戴眼镜的点头。

    钱大江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车间。

    反应炉、退火炉、测试仪、样品瓶,砸得一干二净。

    墙角那块碎硬盘,黑乎乎一小堆。

    他笑了一声。

    走了。

    面包车一辆一辆开走。

    桑塔纳停在巷子口。

    刘浩把老严扶进后座。

    “严教授,肋骨要不要去医院?”

    老严摆手:“没断,淤青。”

    张红旗坐副驾驶:“刘浩,回仓库。”

    “回去?”

    “回去。”

    刘浩调头。

    桑塔纳开回老严仓库门口。

    张红旗下车。

    “你们在车里等。”

    推开大铁门,走进车间。

    一个人。

    满地的玻璃碴子,踩一步响一步。

    走到车间最里头。

    里头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没被砸。

    钱大江那帮人砸的是外头的东西。这间屋子门牌写着“值班室”三个字,没人往里头瞅一眼。

    张红旗从兜里摸出钥匙——老严三天前给他配的。

    开锁。

    进门。

    屋里头一张桌子,一台286电脑,一台台灯,一个暖水瓶。

    桌上还有半个吃剩的馒头。

    张红旗关上门。

    反手把门闩上了。

    走到桌前。

    弯腰。

    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银色的金属壳,比硬盘小一圈。

    U盘。

    这玩意儿九三年还没普及。麦佳佳半个月前从美国带回来的,两支,一支给了老严备份用,一支在张红旗兜里揣着。

    老严那支方才被钱大江砸了。

    张红旗手里这支,一直没拿出来过。

    老严的配方数据——三十七页往后的全部工艺参数,烧结曲线,退火温度,原料配比,离子交换浓度——三天前,老严亲手拷进去的。

    张红旗把U盘插进电脑。

    电脑是老严这间屋子的备用机,平时不开机,接了外线电话但没接车间里头的电路。刚才钱大江那帮人砸车间的电闸,这屋子的电没断。

    屏幕亮起来。

    读盘声滋啦滋啦响了两秒。

    盘符跳出来。

    文件夹一个一个铺开。

    高铝硅酸盐工艺包。测试数据。设备参数。原料规格。

    张红旗盯着屏幕。

    手搭在鼠标上。

    没点开。

    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喊“收破烂的”。

    张红旗抓起桌上的电话。

    拨号。

    拨的是兰州。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麦佳佳的声音:“张总。”

    “矿谈得怎么样?”

    “马老板松口了。一千六百万,探矿证加采矿权全给。明天签约。”

    “签。签完连夜往回发原料。”

    “第一批发多少?”

    “够老严烧三个月的量。走铁路专列。”

    “明白。”

    张红旗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到了兰州,再多谈一件事。那个姓马的,问问他周边还有没有别的矿——铁、铝、锂都行。一块儿吃下来。”

    “钱够吗?”

    “不够再调。磐石那边还能抽。”

    “明白。”

    挂了。

    张红旗放下电话。

    屏幕上,U盘里的文件列表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点开最上头那个文件夹。

    “工艺参数1号炉”。

    屏幕上跳出一张烧结曲线图。

    横坐标时间,纵坐标温度。

    曲线爬到九百六十度,平了。

    张红旗盯着那条曲线。

    外头电话又响。

    张红旗抬手拿起来。

    刘浩的声音:“红旗,你没事吧?”

    “没事。”

    “老严问你进去干嘛?”

    “让他下车,进来。”

    挂了。

    一分钟后。

    门外有敲门声。

    “张总,是我。”

    张红旗拉开门闩。

    老严进来。

    看见那台电脑亮着。

    愣住。

    张红旗把门关上。

    指了指屏幕。

    “老严,你的东西。一个字没丢。”

    老严扶着门框。

    站了五秒。

    走到电脑跟前。

    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那条烧结曲线,还在那儿。

    老严坐到椅子上。

    摘下眼镜。

    用袖子擦了擦。

    戴回去。

    抬头看张红旗。

    “张总,那支U盘——”

    “麦佳佳从美国带回来的。我揣了半个月。今天没揣对,明天就真没了。”

    老严盯着屏幕。

    “那钱大江——”

    “钱大江以为我完了。今晚他去国际饭店跟高桥吃饭,庆祝。”

    老严慢慢点头。

    “那咱们——”

    张红旗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老严,换个地方。今晚就搬。”

    “搬哪儿?”

    “乐春坊。我在京城的院子,后院收拾出来,够你架两台炉子。设备我重买。原料三天后西北专列发过来。”

    老严呼吸重了一下。

    “张总,你这——”

    “这场戏才开头。”

    张红旗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

    重新塞回内衣口袋。

    站起来。

    “老严,外头车间的样子别收拾,原样留着,就那样丢在那儿。”

    “为什么?”

    “让钱大江踏实几天。他踏实一天,咱们就多一天。”

    老严站起来。

    肋骨那块还疼,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张红旗打开门。

    外头阳光进来一条。

    车间里满地残骸,在阳光底下玻璃碴子闪着细光。

    张红旗站在门口。

    回头,朝老严招了招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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