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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
老严仓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徐州的石英砂供应商,第一个来电。
“严教授,对不住。上头压下来,不让发货了。”
老严握着话筒:“怎么回事?”
“高桥那边打了招呼。咱们的货百分之八十走他的渠道出口,得罪不起。”
挂了。
第二个电话,连云港的纯碱厂。
“严工,下个月的单子取消了。”
第三个,山东的长石矿。
“老严,你另找门路吧。”
一上午,七家供应商全断了。
老严坐在办公桌前,手边一杯茶,凉透了。
助手小陈进来:“严教授,原料库存还剩三天的量。”
老严揉了揉眼睛:“先把实验停一半,优先烧那三炉样品。”
“那三炉烧完就真没了。”
老严没说话。
抓起电话,拨张红旗的号。
宾馆。
张红旗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严,稳住。原料的事我在办。西北那边三天之内到货。”
“三天我这实验中断了。”
“中断就中断。人别散。”
挂了。
刘浩从外头进来:“红旗,西北那边麦佳佳什么情况?”
“昨晚落地兰州。律师在路上。马老板那儿已经递了话,愿意谈。”
“赶得上不?”
“赶得上也得赶。”
话没说完,桌上电话又响。
这回是老严助手小陈,声音发抖。
“张总,不好了。来了一帮人,冲进来了。”
张红旗站起来:“多少人?”
“二十多。钱大江带头,手里拿着家伙。”
张红旗把外套抓起来:“报警了没?”
“派出所那边说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先自行协商。”
张红旗骂了一句。
“我马上到。你们先别硬顶,保住人。”
挂了电话。
刘浩已经把车钥匙抄起来了。
桑塔纳一路闯红灯。
二十分钟到老严仓库。
门口停着三辆面包车。大铁门敞开。
张红旗下车。
进门就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声音。
走进实验车间。
一片狼藉。
反应炉倒在地上,炉膛裂成两半。测试仪器的玻璃罩全碎了,显示屏砸得稀烂。
桌上的样品瓶东倒西歪,玻璃碴子踩了一地。
钱大江站在中间。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底下二十个人,一人一把大锤。还有没砸完的,正往退火炉那边走。
老严被两个人架着,按在墙根。
头发散了,眼镜框歪了一边。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硬盘。
张红旗看见了。
钱大江也看见了。
钱大江走过去,弯腰。
“严教授,给我。”
老严抱紧了:“这是学术资料。”
钱大江朝旁边那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上去,一脚踹在老严肋骨上。
老严闷哼一声,怀里松了。
钱大江把硬盘抽出来,掂了掂。
丢在地上。
皮鞋抬起来。
踩下去。
咔嚓一声。
又踩一下。
硬盘壳子裂开,里头的金属片碎了。
钱大江皮鞋碾了两圈,踢到墙角。
张红旗站在门口,没动。
钱大江抬头看见他,笑了。
“张总,来得正好。”
张红旗走进来。
脚边一片玻璃碎渣,咯吱咯吱响。
走到老严跟前。
蹲下。
“老严。”
老严抬头。眼镜片上一道裂纹。
“张总,配方硬盘没了。”
张红旗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
站起身,回头看钱大江。
“钱总,什么意思?”
钱大江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一颗一颗扣袖扣。
“张总,剩下那四亿七什么时候到账?”
“合同写了三十天。”
“我改主意了。”
钱大江把外套披上。
“今天就要。不然——”
指了指满地的残骸。
“这个姓严的,连带他这帮人,今天都得从南方市滚出去。”
张红旗没接话。
眼睛从那堆砸烂的反应炉,扫到墙角那块硬盘残片,扫到老严身上。
老严扶着墙站着,肋骨那块捂着手。
张红旗走到硬盘残片跟前。
蹲下,捡起来。
金属片已经弯了,裂成三瓣。
他捏在手里。
沉默了十来秒。
抬头。
“钱总。”
“嗯。”
“我认栽。”
钱大江一愣。
“什么?”
张红旗把那块碎硬盘随手扔在地上。
“配方没了,老严这套东西搞不下去了。剩下那四亿七我拿不出来。”
钱大江笑了:“张总,你这是什么话?”
“我这是实话。”
张红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合同我履行不了,违约金我也赔不起。钱总,三天之内我撤资。那三亿一的定金就当赔给你了。你那十七家厂,你留着。”
钱大江盯着他看。
看了五秒。
又笑了。
“张总,痛快人。”
“钱总,痛快人遇上痛快人。”
张红旗转身,走到老严跟前。
“老严,收拾收拾,跟我走。”
老严张了张嘴。
张红旗朝他摇了摇头。
老严把嘴闭上了。
钱大江站在原地,看着张红旗扶着老严往外走。
走到门口。
张红旗停了一下。
回头。
“钱总,最后一件事。”
“说。”
“那台离子交换槽,西门子那台,你找人看过没有?”
钱大江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替你惋惜。”
张红旗扶着老严出门。
钱大江站在满地狼藉里。
手下那二十个人大锤拄在地上,喘着气。
戴眼镜的凑过来:“钱总,这就完了?”
钱大江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完了。”
吐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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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下去,收队。今晚去国际饭店,我请高桥先生吃饭。”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请高桥?”
“告诉高桥,张红旗认怂了。际华撤资了。往后国内玻璃这一摊,他跟我通吃。”
戴眼镜的点头。
钱大江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车间。
反应炉、退火炉、测试仪、样品瓶,砸得一干二净。
墙角那块碎硬盘,黑乎乎一小堆。
他笑了一声。
走了。
面包车一辆一辆开走。
桑塔纳停在巷子口。
刘浩把老严扶进后座。
“严教授,肋骨要不要去医院?”
老严摆手:“没断,淤青。”
张红旗坐副驾驶:“刘浩,回仓库。”
“回去?”
“回去。”
刘浩调头。
桑塔纳开回老严仓库门口。
张红旗下车。
“你们在车里等。”
推开大铁门,走进车间。
一个人。
满地的玻璃碴子,踩一步响一步。
走到车间最里头。
里头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没被砸。
钱大江那帮人砸的是外头的东西。这间屋子门牌写着“值班室”三个字,没人往里头瞅一眼。
张红旗从兜里摸出钥匙——老严三天前给他配的。
开锁。
进门。
屋里头一张桌子,一台286电脑,一台台灯,一个暖水瓶。
桌上还有半个吃剩的馒头。
张红旗关上门。
反手把门闩上了。
走到桌前。
弯腰。
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银色的金属壳,比硬盘小一圈。
U盘。
这玩意儿九三年还没普及。麦佳佳半个月前从美国带回来的,两支,一支给了老严备份用,一支在张红旗兜里揣着。
老严那支方才被钱大江砸了。
张红旗手里这支,一直没拿出来过。
老严的配方数据——三十七页往后的全部工艺参数,烧结曲线,退火温度,原料配比,离子交换浓度——三天前,老严亲手拷进去的。
张红旗把U盘插进电脑。
电脑是老严这间屋子的备用机,平时不开机,接了外线电话但没接车间里头的电路。刚才钱大江那帮人砸车间的电闸,这屋子的电没断。
屏幕亮起来。
读盘声滋啦滋啦响了两秒。
盘符跳出来。
文件夹一个一个铺开。
高铝硅酸盐工艺包。测试数据。设备参数。原料规格。
张红旗盯着屏幕。
手搭在鼠标上。
没点开。
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喊“收破烂的”。
张红旗抓起桌上的电话。
拨号。
拨的是兰州。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麦佳佳的声音:“张总。”
“矿谈得怎么样?”
“马老板松口了。一千六百万,探矿证加采矿权全给。明天签约。”
“签。签完连夜往回发原料。”
“第一批发多少?”
“够老严烧三个月的量。走铁路专列。”
“明白。”
张红旗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到了兰州,再多谈一件事。那个姓马的,问问他周边还有没有别的矿——铁、铝、锂都行。一块儿吃下来。”
“钱够吗?”
“不够再调。磐石那边还能抽。”
“明白。”
挂了。
张红旗放下电话。
屏幕上,U盘里的文件列表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点开最上头那个文件夹。
“工艺参数1号炉”。
屏幕上跳出一张烧结曲线图。
横坐标时间,纵坐标温度。
曲线爬到九百六十度,平了。
张红旗盯着那条曲线。
外头电话又响。
张红旗抬手拿起来。
刘浩的声音:“红旗,你没事吧?”
“没事。”
“老严问你进去干嘛?”
“让他下车,进来。”
挂了。
一分钟后。
门外有敲门声。
“张总,是我。”
张红旗拉开门闩。
老严进来。
看见那台电脑亮着。
愣住。
张红旗把门关上。
指了指屏幕。
“老严,你的东西。一个字没丢。”
老严扶着门框。
站了五秒。
走到电脑跟前。
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那条烧结曲线,还在那儿。
老严坐到椅子上。
摘下眼镜。
用袖子擦了擦。
戴回去。
抬头看张红旗。
“张总,那支U盘——”
“麦佳佳从美国带回来的。我揣了半个月。今天没揣对,明天就真没了。”
老严盯着屏幕。
“那钱大江——”
“钱大江以为我完了。今晚他去国际饭店跟高桥吃饭,庆祝。”
老严慢慢点头。
“那咱们——”
张红旗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老严,换个地方。今晚就搬。”
“搬哪儿?”
“乐春坊。我在京城的院子,后院收拾出来,够你架两台炉子。设备我重买。原料三天后西北专列发过来。”
老严呼吸重了一下。
“张总,你这——”
“这场戏才开头。”
张红旗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
重新塞回内衣口袋。
站起来。
“老严,外头车间的样子别收拾,原样留着,就那样丢在那儿。”
“为什么?”
“让钱大江踏实几天。他踏实一天,咱们就多一天。”
老严站起来。
肋骨那块还疼,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张红旗打开门。
外头阳光进来一条。
车间里满地残骸,在阳光底下玻璃碴子闪着细光。
张红旗站在门口。
回头,朝老严招了招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