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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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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云天在桂林住了五天,每一天都像是在等一只迟迟不落的靴子。

    街上的人还在过日子,米粉摊照常出摊,学生照常上学,漓江上的渔船照常撒网。

    但有些东西变了,粮价又涨了,码头上的货船少了一半,火车站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有往南走的,有往西走的,谁也不看谁,谁也不问谁去哪。

    王小虎蹲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从街上买来的甘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黑趴在他脚边,面前也摆着一截啃过的甘蔗,它不会嚼,只会舔,舔到没甜味了就扔一边,再找王小虎要新的。

    “云天哥,你说那些人往西跑,跑到哪儿算个头?”

    “百色,贵阳,昆明。”石云天靠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报纸,“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咱们不跑?”

    “咱们不跑。”

    王小虎把甘蔗渣吐在地上,又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俺就知道你不跑。”

    马小健从屋里出来,青虹剑背在背上,整了整衣领。

    “我去码头看看。”

    “看什么?”

    “看货。”马小健把帽子往下按了按,“黄老师说这两天有批药从柳州过来,让我去接一下,何志远不在了,没人跑腿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

    马小健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天哥,你说鬼子到了桂林,咱们能守住几天?”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马小健没再问,拐进巷子,消失在街角。

    石云天靠在门框上,手里那份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能守几天?前世他看过那些数字——桂林保卫战,日军投入七个师团近十五万人,守城部队加上民团不到两万。

    十万对两万,飞机对大炮,大炮对步枪,步枪对大刀。

    他想起香港,想起那些在废墟里等死的百姓,想起粥摊老板说“海水红了三天”。

    桂林不会比香港更好,但也不会更差,至少这里还有人在守。

    傍晚,黄文轩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草帽,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本书,还有一小包茶叶。

    他把茶叶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码头的货接到了,小健同志在往回搬。”他顿了顿,“我这边有个消息,鬼子在全州那边集结了,离桂林不到两百公里,上面的意思是,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西撤。”

    石云天把茶碗放下。

    “撤到哪儿?”

    “柳州,南宁,再不行就进山。”黄文轩把眼镜戴上,叹了口气,“桂林这地方,四面是山,漓江穿城而过,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鬼子要是把城围了,水陆一断,城里的粮食撑不了一个月。”

    石云天没说话,黄文轩说的是实话。

    桂林地形险要,但险要是双刃剑,守军出不去,援军进不来。

    入夜,石云天一个人去了城墙。

    桂林的城墙不像北方那么高大,砖石斑驳,墙缝里长着野草。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十几万日军正在集结,大炮在调运,炮弹在装车,士兵在擦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李妞和宋春琳从台阶上走上来,一个双鞭缠在腰间,一个承影弓背在背上。

    “云天哥,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啥?”

    “吹风。”

    李妞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边看了一眼。

    “啥也看不见。”

    “所以才要站这儿。”

    宋春琳没说话,站在城墙垛口后面,把承影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弦,拉了一下,又松开。

    弓弦的嗡鸣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城墙

    白天有船、有人、有吆喝声,盖住了水声;夜里什么都静了,水声就显出来了。

    “春琳,你怕不怕?”李妞忽然问。

    宋春琳沉默了一会儿,把弓重新背好。

    “不怕。”

    “为啥?”

    “怕了也没用。”

    李妞想了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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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怕了也没用。”

    石云天没有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在刀面上,反出一片冷光。

    这刀从河北带到广西,从北带到南,走了大半个中国。

    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些人,但路越走越远,仗越打越大。

    他不知道桂林这场仗打完,这把刀还在不在,这些人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

    第二天一早,石云天去了桂华中学。

    黄文轩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没有帽徽,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南方的太阳晒了半辈子,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当兵的,当兵的眼睛早就被硝烟熏得浑浊了。

    “这位是梁参谋。”黄文轩站起来介绍,“桂系的,之前一直在柳州整训部队。”

    梁参谋站起来,伸出手。

    “石云天?久仰。”

    石云天握住那只手,粗糙,有力,和蔡国梁的一样。

    “梁老师跟我说了你的事。”梁参谋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铺开,“鬼子在全州那边已经集结了三个师团,加上伪军,少说有五六万人,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黄沙河,离桂林不到一百五十公里。”

    “你们打算怎么守?”石云天问。

    梁参谋沉默了片刻,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红的点位。

    “漓江东岸布防,西岸做预备队,城北是主战场,城西和城南留通道,万一守不住,得撤。”他顿了顿,“上面说要死守,但死守不是等死。”

    石云天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梁参谋说的是实话,死守不是等死,是尽量让敌人死得多一些,自己死得少一些。

    “我能做什么?”石云天问。

    梁参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黄老师说你从北边一路打过来,打过鬼子,炸过军火,搞过情报,我需要有人去北边看看,不是远远看一眼,是走近了看,鬼子多少人,什么番号,炮在哪儿,指挥部在哪儿。”

    “我去。”石云天说。

    梁参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地名。

    “这是从桂林到全州的路线图,走小路,别走大路。到了全州别进城,城外有几个村子,难民多,混在里头不显眼,看完就回来,别恋战。”

    石云天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几个人?”

    “我一个人。”

    “不行。”梁参谋摇头,“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人多了容易被发现。”石云天站起来,“我一个人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黄文轩看着梁参谋,梁参谋看着石云天,谁都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石云天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梁参谋,如果我在北边出了事,别派人来找我。”

    梁参谋愣了一下。

    “为什么?”

    “找到了也来不及了。”石云天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黄文轩站在窗边,望着石云天走出校门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他那个兄弟一样,倔。”

    梁参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抽屉里。

    “不是倔,是不想连累别人。”

    桂林城北的街道上,石云天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街边的米粉摊还在冒热气,卖甘蔗的还在吆喝,孩子还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如常,像战争从未逼近。

    但石云天知道,风已经起了,雨快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旅馆走去。

    包袱要收拾,刀要磨,地图要记在脑子里,然后——北上,全州。

    小黑从旅馆门口迎出来,摇着尾巴,仰着头看他。

    石云天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次不能带你。”

    小黑歪着脑袋,像是在问“为什么”。

    石云天没有解释,站起来走进屋里。

    身后,桂林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太阳被遮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硝烟,是硝烟到来之前,空气被挤压的那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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