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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一行人到达桂林的时候,正赶上了一场绵延数日的细雨。
漓江的水涨了,黄浊浊的,漫过低矮的码头,淹了岸边几间窝棚。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的山只剩淡淡一抹影子,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王小虎蹲在旅馆门口的廊檐下,把断水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粗布来回擦着刀身。
雨水溅上来的地方,他擦了又擦,擦得刀面锃亮,能照见自己的脸。
“云天哥,这雨啥时候停?”
“快了。”石云天靠门框上,望着街对面那棵被雨打得垂头丧气的梧桐树。
快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说快了,也说不出别的。
宋春琳在屋里整理行李,把承影弓从油布里取出来,检查弓弦有没有受潮。
李妞蹲在她旁边,把双鞭一节一节地擦干。
小黑趴在包袱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雨声,又像是在听别的什么。
马小健靠在窗边,青虹剑抱在怀里,望着楼下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匆匆走过,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人也跟着歪歪扭扭。
“黄文轩那边,什么时候去?”他头也没回。
“明天。”石云天说,“今天先把住处安顿好,明天去找他。”
梁鸿达给的那个地址,在桂林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桂华中学,黄文轩。
到了之后说“珠江来的”,他就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黄文轩是什么人,但梁鸿达说的,他信。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城染成橘红色。
漓江的水面像被泼了一层金漆,亮得晃眼。
远处的山从雾里露出来,一座一座,青黛色的,像从画上抠下来的。
王小虎站在江边,看着那些山,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俺的娘嘞,这地方——是画出来的吧?”
“天生的。”石云天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的山。
前世他在手机上看过桂林的照片,觉得修得太假。
到了才知道,那不是修图,是天生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米粉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巷口拐出来,有说有笑,怀里抱着书本,步子轻快得像是战争从未发生过。
李妞从旅馆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刚买的报纸,递给石云天。
“云天哥,你看看这个。”
石云天接过来,头版是广西本地的新闻,粮价涨了、码头货少了、衡阳那边在打仗。
翻到第二版,角落里有一小块豆腐干文章,标题是——“日军集结湘桂边境,桂林备战加紧”。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街上那些轻快的步子、热气腾腾的米粉锅、抱着书本的学生,和这块豆腐干文章,在同一个傍晚、同一条街上,互不相干地存在着。
夜里,石云天一个人坐在旅馆的天井里,汉环刀横在膝盖上。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着天井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远处隐约传来唱戏的声音,拉长了腔调,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在想梁鸿达说的那句话。
不是时候,因为鬼子快打过来了;不是时候,因为越乱越没人注意。
梁鸿达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不好听。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马小健走到他旁边,青虹剑抱在怀里,靠着廊柱站着。
“睡不着?”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又往西挪了一点,桂花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唱戏的声音停了,街上更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云天哥。”马小健忽然开口。
“嗯。”
“你说,桂林这地方,守得住吗?”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桂林保卫战,城破,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百姓死伤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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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结局,但他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信了,也没用。
“不知道。”他说。
马小健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答案,他知道石云天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从北边一路打到南边,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见过生,也见过死。
桂林守不守得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但他们能决定的,是自己守不守。
第二天一早,石云天一个人去了桂华中学。
学校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正是上课的时候,校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扫落叶,和濠江中学那个扫地老头一模一样,连扫帚的姿势都一样。
“大爷,我找黄文轩老师。”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珠江来的。”
老头的扫帚停了一下,往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
“二楼,左手第三间。”
石云天上了楼,左手第三间,门半开着。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和梁鸿达差不多的打扮,只是瘦一些,颧骨高一些。
“你是——?”
“石云天,梁鸿达让我来的。”
那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我是黄文轩。”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石云天又感觉到了那种茧子,不是粉笔磨出来的,是握枪握出来的。
“梁老师在信里说了你的事。”黄文轩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桂林现在的情况,不太平,但还没打起来,鬼子在湖南那边推进很快,衡阳怕是守不住了,桂林这边,上面说要死守,但守不守得住,谁也不知道。”
石云天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红蓝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我能做什么?”
黄文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先住下,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鬼子来的消息。”黄文轩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楼下那条安静的巷子,“快了。”
石云天回到旅馆的时候,王小虎正蹲在门口啃甘蔗,嚼得满嘴都是渣。
“云天哥,那人怎么说?”
“先住下,等消息。”
王小虎把甘蔗渣吐在地上,又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是等,俺们这一路,不是在等,就是在走的路上。”
石云天没接话。
王小虎说的是实话。
等消息,等时机,等鬼子来。
等到了,就打;等不到,就接着等。
傍晚,石云天站在漓江边上,望着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山影。
雨后的江水还没清透,黄里泛着绿,慢悠悠地往东流。
远处有人在收渔网,网兜里空空的,只有几根水草。
收网的人不急不慢,像今天没收着,明天还有。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桂林的百姓还在过日子,买菜、做饭、送孩子上学、在江边洗衣服。
他们知道鬼子快来了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但日子还得过。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麒麟玉佩,在掌心里攥了攥。
玉是温的,贴着肉,和纪老爷的蝙蝠玉佩挨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块拼图。
快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