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下午。管城。

    

    飞机降落的时候，太阳已经三点多了了。中原地区的冬天，阳光本来就不多，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就开始转暗。王宇从舷窗往下看，跑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面上，远处的航站楼灰扑扑的。

    

    飞机停稳后，王宇站起来，对展陶盈盈他们说，一会儿你们先去华都航空的贵宾室休息，我出来时联系你们。”

    

    展意涵点了点头。陶盈盈正在抱着王小亮，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管城的冷和华都不一样——华都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管城也是干冷，但空气中多了一层灰，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王宇走下舷梯，管城分公司的人已经等在停机坪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锃亮。

    

    “王总。”司机迎上来握手，“车准备好了。省委家属院那边已经提前联系过了，直接过去就行。”

    

    王宇点了点头，带着孙枫和另一位安保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穿过管城的新城区，往老城方向开。

    

    越往省委家属院的方向走，周围的建筑就越低调。红砖楼，灰围墙，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裹着军大衣，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省委家属院在管城老城区的一条安静的马路上。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车子开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灰。

    

    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王宇下了车，跟门卫报了名字。门卫拿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放行。

    

    王延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夹克的领口有点磨损，袖口也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这是王延安标志性的姿态。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腰板永远挺直。

    

    他是王一帆的父亲，王副总的儿子，原南河省副省长，刚刚退休。

    

    他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光环和阴影之下，养成了极其自律、极其谨慎的性格。他对自己唯一的儿子王一帆，也用了同样的方式去管教，严苛、古板、不近人情。

    

    王一帆从小不敢犯任何错误，因为父亲不会原谅错误。这使得王一帆成了一个工作上无可挑剔、情感上完全封闭的人。

    

    “叔。”王宇叫了一声。

    

    “来了。”王延安的声音很平静，“进屋说。”

    

    王宇跟着他进了屋。客厅布置简洁到近乎朴素。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深蓝色的面料，扶手上铺着白色钩针沙发巾。茶几上放着几份当天的报纸——《人民日报》和《管城日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管城的城市地图，旁边是一面党旗。

    

    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

    

    王延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说吧，怎么回事。”

    

    王宇没有绕弯子。从周雪冰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说起，说到王一帆调任江户之后两个人的状态，说到周雪冰给自己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不是歇斯底里的哭诉，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疲惫。

    

    他说得尽量客观，避免带有倾向性的词汇。王延安是组织工作出身，听人说话是他的专业。跟这种人说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他自己判断。